眼前的异形蜷缩成茧的形状,被命运的丝线紧紧包裹,即将完成最后的蜕变。
伯爵目不转睛地盯着祂看,等待着战斗的序幕。
就在他刚刚平举起锯肉刀的那一刻,茧被一柄细长的武器从内部划开。
一个穿着破旧军装,手持细剑,扎着低马尾的人缓缓走到了他的跟前。祂的身形有些消瘦,但骨架很大,近乎比他自己高了半个头,近乎能把他完全罩住,从后边看不见人,即使是以现代alpha的身高来看也算是鹤立鸡群。祂的皮肤透着常年不见光照的、有些病态的苍白,五官深邃,眼睛呈现出罕见的深蓝色,虽然伯爵很不愿意承认,但这个老东西确实和他长得很像,毕竟他们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血脉至亲。
法斯兰德看着眼前已经成年的,应当是最后一批实验体的子嗣,祂眨眨眼,打算把这一幕深深记下。
一位穿着黑色皮质染血风衣的瘦高男子站在祂的对面,他剃了一头短发,额前的碎发被梳了上去,显得很干练,此时,他正提着一柄沉重的纯黑色锯肉刀——一种古老的武器。如果祂没记错,祂最后一批子嗣中,来自【永夜】的一方的性别应该是omega,但眼下的子嗣身上的信息素微不可闻,显然收敛的很不错。在对方握着刀柄的手上,法斯兰德看到对方缠满整只手和小臂绷带微微散开,露出了充满黑色裂痕的苍白肌肤,这是永夜道途中高阶的特征。祂的子嗣和祂长得很像,但气质更加阴沉,眼睛也是少见的纯黑色。
淡蓝的闪电猛地划破天际,将整个船舱照得通明,随之而来的是缓慢地咔咔的响声,像是一条慢吞吞地游弋在天空的细长的蛇,温顺地爬行到了手持细剑的人的另一只手中。
一切似乎变回了过去他所熟知的模样,伯爵轻笑一声,缩小了永夜的领域。
坦白地说,他对于家的印象已经淡去,像是一个个被吹到空中的即将破裂的肥皂泡,在接触到遗忘的高空时,“轰”地炸开。过去属于家的气息……又或者该是他陷入仇恨的又一个幻觉,或者该算是由永夜恩赐给他的片刻的安歇,即使早已被彻底地笼罩在了血色之下,被掩埋在了腥甜的气息之下,依然有着像是草木燃烧的气息,青涩温暖——但当眼中的幻觉散去后,也像是烟雾一般地,无影无踪。
伯爵一早就已经知晓仇恨就像是暗王当初对那个几乎不可能重现的理想那样企图彻底地逼疯他,但他在永夜道途上走得太远,太远了,已经不可能舍弃因为仇恨带来的力量。永夜正侵蚀着他的身躯,而仇恨也在干扰着他的理智,它们都打算将他变成又一个祭品,而艾德蒙·唐代斯一开始也正是这般的打算——作为一个永夜的一部分,作为复仇在亚空间的一个象征,作为新世界的祭品,去完成一个沉寂在时间里的理想的第一步。
他早晚会给那些被赛博勒克斯同化的,不知情的边缘星系的人们偿命,但不可能是现在,伯爵咧了咧嘴,僵硬地活动了下现在在湮灭之源作用下愈发迟钝的手腕。
法斯兰德那个老东西正常不了多久,他也打不了多久,亚空间和暗王都在盯着他们。按照弄臣的建议,他本该把那个疯得厉害的老东西趁机杀死,但如果按照古老的道德准则,他们该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
……一个濒死者和一个残废的决斗。这倒是有点让人遗憾,法斯兰德现在压根不能像过去那样自如地使用命运和闪电的力量,他也不能像之前那般自如的使用湮灭和抑制的能力,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势均力敌。
伯爵想到这倒是感到了些许轻松,或许他决定做这种事大抵只算是永夜道途的影响,而非是对那个老东西或是敬畏崇拜,或是憎恶痛恨的混合情绪——毕竟暗王最后也选择了这样原始的复仇手段,伯爵把这解释不清的一点抛到了暗王的影响下。
现在是多少年?法斯兰德也不太清楚,在过去混乱的记忆中,他无法回忆的地方太多了。但现在他看见了白昼在现实宇宙中的降生,这大概应该是一千年后……或者九百多年后。
在这个关键时间醒来是他未曾幻想过的可能,如果他没记错,在这个时间里,名为法斯兰德·瑟克斯的存在应该即将被命运逆流吞噬,即将被属于疯狂的泥沼漫过头顶。眼下贸然使用命运的力量会导致亚空间提前察觉,大概率他和他的子嗣的战斗应该是一场纯粹的肢体和灵能的对决……十三号现在的状况和他差不多,已经被永夜盯上,也使用不了属于道途特有的力量。
但好歹这是场双方都足够清醒的战斗。
来自古老血脉流传下来的,对即将到来的鲜血与杀戮而感到兴奋的原始本能正在复苏,他们在眼神接触的一瞬间都已经明白——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都对即将到来的暴力举措感到期待。
就像法斯兰德最开始说的那样,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这场战斗该开始了。
距离永夜的恩赐降临在他身上还有不到十个标准时。
距离亚空间内的命运长河感知到他这个偶然错误还有接近三个标准时。
如果要及时赶到地心,他得快些了,伯爵单手晃了晃沉重的锯肉刀,左腿后蹬,借着这颗星球相对标准气压较低的重力往前冲去。
如果要在命运逆流降临前做些更加恰当的安排,他得尽快除去干扰因素。法斯兰德微微提起细剑,双腿岔开,计算着眼前浮现出的一个个可能的能够抵挡这一击的力道,将细剑径直前刺。
嗡——
沉闷的金属共鸣声响起,让这艘星舰内部出现了些许裂痕,灰尘散飞,如果仅凭肉眼近乎看不清身侧一米的景象。
但也无需凭借肉眼观察。
在灵能视野中,在命运丝线的一段,一切都无比清晰。
暗色的刀芒带着和挥出它的主人一样的暴戾,妄图撕碎所见的全部景物,散发着全无生气的不详气息。任何有灵能的物种但凡看到这一幕,在嗅见死一般的、全无任何灵能气味的刀芒都会惊慌失措地往亚空间逃逸,甚至于祈求亚空间的伟大存在们的保护。因为亚空间迫近而聚集起来的活泼的亚空间生物们四散逃逸,有些甚至来不及动作就被永久的拖入了象征亚空间内永恒死亡的空洞里。
法斯兰德信手挑刺,娴熟地借着灵能完成卸力的动作,或许这次的目的称为减弱湮灭能量更为恰当。在那一近乎汇聚在剑尖的,深蓝泛红的灵能凝聚点上,直击暗色刀芒。在接触的一瞬间,暗色的刀芒在细剑尖端的接触点上,从里到外地猛地坍塌,就像被忽然削去一小段地基那般,瞬间坍塌,随后暗色的能量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在远处,那些尚未逃远的亚空间内的或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小矮人;或是总是在不断变化着的长着翅膀的生物;或是有白骨构成的,行动缓慢的生物们在那一刻发出欣喜的尖叫:感谢它们永远的朋友,未来的朋友,敬爱的法斯兰德阁下,让它们逃离了恶魔的深渊巨口!
但那些烦人的,致命的亚空间生物也仅仅快乐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刚刚逃脱暗色刀芒的生物就又被黑色的细线搅得稀碎。
伯爵看着对面那个老东西的动作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料到法斯兰德这个目前终于恢复了些理智的家伙竟然会如此残忍的从亚空间内获取灵能,如果他没记错,法斯兰德现在应该是和亚空间狼狈为奸的。
眼前的子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动作,但手上却没停下出招的准备。法斯兰德忽然对他过去有些模糊的记忆感到诧异,或许……亚空间对他做的比外观改变更加诡异,常识是肯定会被感染的,那,他是在过去成为了亚空间侵染边缘星系的一颗棋子?
但这样说也不完全对,亚空间和他大概算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只希望白昼之主不要忽略了他创造的良机,他死了倒是其次,边缘星系被拖入亚空间也是次位,关键是不能让亚空间得到命运的助力。
或许他的子嗣也是如此打算,法斯兰德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惜唐代斯不相信任何和灵能有关的方案——就像过去那些独行在绝路上的狂徒们一样,唯有死亡能他们改变。
法斯兰德往前跨了一小步,左手微微抓着剑柄,往前掷去。虽然他的躯体现如今可能不大适应过去的战斗节奏,但和他已经濒死的子嗣战斗也足够了。
在被掷出的细剑末端,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数不清的黑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由铁丝织成的网,企图将锁定的猎物尽数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