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直愣愣地延伸开来,模糊在远方黑压压的天幕下面。路边是堆积四散的尸骨,有些脸清晰,有些脸模糊。他孤身一人在这条路上站定,理了理背着的琴包。
啊,今天的梦不太一样。那边是约书亚,半个脑袋都被炸成碎片,还气若游丝地对他伸出一只手。是的,他确实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他旁边的莱伊和格兰菲迪呢?你们不是应该在赫尔辛基活的好好的吗,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于是他生平第一次从这条道路偏离。
格兰菲迪死于炸弹,半个身体都成了焦炭,深紫色的眼睛向上翻着,似乎是死不瞑目的模样;莱伊就死在他的旁边,是枪伤,直中眉心的子弹,鲜血让他的黑色针织帽变得湿漉漉的,在无光的天幕下泛出金属的色泽。然后苏格兰抬眼,他看到了格兰,看到了宫野家的两姐妹…看到了松田,看到了zero。那么多残缺不全的躯壳,有些还在痛苦地呻吟,有些汩汩流血,有些死不瞑目,苏格兰站在这些尸体中间,深吸一口气,却没闻到任何血腥味。
他们会死吗?
我得回到那条路上去,苏格兰想,他需要做的是回到那条没有终点的道路上,向着前方坚定地走去…但是他们会死。
意识到这一点让苏格兰感到眩晕。于是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车窗边。窗外的灯光闪成模糊的彩色线条,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终于忍不住般的复又闭上。
“这里可不是慕尼黑。”他说,“开这么快,明天说不定会收到天价罚单喔。”
银色长发的男人坐在副驾,闻声看了他一眼,“醒了?”他说,然后嗤笑一声,“早就出城了…这种一个摄像头也没有的地方,谁会给我开罚单?你会吗?”
于是苏格兰也笑了,“真幽默,琴酒。”他说,“等我真的变成条子了,我第一时间就是去查你的交通违法记录…我记得你的车牌号呢,可以给你开出很贵的罚单…”
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他其实根本没有说话的力气。从噩梦中惊醒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他只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咚咚咚咚,敲得他喘不过气,脑子也发昏。从芝加哥到赫尔辛基他也没能得到什么休息,下了飞机就又坐上了伏特加的车。他闭上眼之前困得要命,醒来之后也没恢复多少精神。
但是他也睡不着。即使是他,看见熟人的尸体堆积一地也是会感到不适的…真要命,他在心里抱怨,能不能不要再死在我的梦里了?
“…行了。”琴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倒是一点也不幽默,”他说,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再讲下去等会你连狙击枪都端不起来。”
于是苏格兰噗嗤一下子笑了,“别关心我了,”他睁开眼睛往前排看,“你才是剥削我最狠的那个…”
他没想到琴酒正在看他,这让苏格兰一下子收了声。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两秒,见琴酒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苏格兰对他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微笑。
“睡你的觉。”琴酒最后移开了视线。
苏格兰很听话,他转回他的那个小角落,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是的,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一点动静都不会有的。刚刚睁眼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伏特加开车很稳,他闭上眼睛之后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这辆车正沿着国道开往一个卫星定位都不怎么全的小城——但是在暗网很出名,以一种不怎么合法的方式。在这种这种高纬度,一年四季的温度都上不去的环境里,小城镇的种植业几乎没办法发展,他于是们最后找到的养活自己了路子是制药。种能在低温环境下生存的高山罂/粟和大/麻,由本地黑/帮牵头,然后采摘,制作,运输,最后形成了一个隐藏在广阔原野里的产业链。
当然,琴酒不是过来买药的。是雪莉的实验,其中一种原材料的供货商刚刚被条子端掉。于是组织研究部又在别处找到了新的货源。这里的环境刚好合适种植,他们也愿意在产业链里加一条附加工序,于是合作达成,只是需要琴酒过去签个合同,带回来一批试验品进行试用就好。
不是必须用到狙击手的场合,按理说只是警戒的话根本不需要动用狙击小组的组长,让卡尔瓦多斯或者基安蒂去明明都可以…甚至可以让莱伊去,他在训练营的评分可是直逼苏格兰。而且莱伊和琴酒上辈子明明配合得很好,几乎让当时的苏格兰和波本有点恶心,相信这辈子也能打出他们专有的默契来。
所以苏格兰坚定地认为琴酒只是故意剥夺他的睡眠时间才叫的他。那么就算他在这辆车上一路闭眼琴酒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琴酒自找的。
汽车在平原上疾驰着,路过低矮的民居,路过荒凉的野滩。苏格兰睡不着,他有点冷,往手里哈气,飘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蒸气。
他突然意识到,十月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