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沸扬扬这词儿自然是夸大了几分,毕竟宫门选亲已然算是低调行事。
只是萧云湛一直记得,从前他们谈论起皇宫选秀时,若初是极不喜的。
“不必你在此多言。”宫远徵与之对视,冷冷道:“这些无锋走狗,总有一日宫门定会将之一一清算。”
萧云湛轻轻笑了笑,不以为然的昂首,没有回话,但正因如此,再配上他那轻视的眼神看的宫远徵心中顿时盛怒,眸色沉下来。
虞若初敏锐的觉察到氛围不对,觉得这两人似乎格外的不对付,也不知为何,远徵和萧云湛二人凑在一起,总是会让她想起在宫门里,上官浅和远徵针锋相对时的模样。
她有些不明所以,但看着远徵神色微沉,便连忙开了口。
“远徵。”若初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说道:“昨夜守了一夜,你喝点姜汤暖暖身子,你前几日才受了伤,就算你身体强健,也别太不当回事。”
“姐姐不用担心。”宫远徵对上若初的时候,眼神又软和下来:“我知道的。”
“一会我看看你的伤口,检查下是否好全了。”若初有些不放心,那日远徵伤的不轻,这几日奔波下来,她精神恍惚没有注意,昨夜远徵还守了一夜,也不知会不会加重伤情。
宫远徵本想说自己已全然好了,可当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萧云湛时,心里又飞速转变了想法,便又抿着唇乖巧的应了声“好。”
萧云湛看了一眼,垂下眸,没有再多说什么。
明日就是出殡日,本以为今日会平静的渡过,但在午后,翎羽山庄门外却又热闹了起来。
申管事前去查看,很快来回话,说是大批流民和山下的一些农户想来送送虞庄主,只想为虞庄主上柱香,以示感谢。
宫远徵顿时皱起了眉:“怕是有诈!姐姐,还是小心为上。”
萧云湛和萧云绛心中也不免思虑,但萧云绛很快又展颜道:“警惕些就是了,没什么好怕的。”
若初看向门外,心思流转几许,还是吩咐申管事:“开门,让他们进来吧。”
她的目光看向身旁的长安,淡淡一笑:“总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那些善意总不是假的。”
虞家从很早以前,每逢十五便会在山下长亭外施粥,年复一年从未断过,哪怕是父母过世后,哥哥也是叮嘱着申管事,十五施粥不能断,若逢灾年,收容流民捐赠银两物资也都是常有的事。
这么多年来,虞家救济过的人无数,收到的善意和感激也数不胜数,总不能因为这一次的刺客行刺,便将这些心怀真切心意的人全都拒之门外。
若是如此,岂不是否定了过往的一切善意以及信念吗?
人活着,是需要信仰的。
他们所坚持的道,一路行至今日,若要去审判得与失,若初已然算不清楚。
佛家有云的善恶终有报,时至今日的若初也确实无法不对此言报以质疑。
但是人这一生,这条路漫漫无期,总要坚信点什么,总要坚持点什么,才能一步步走下去。
她还是想要去相信,这世上的人,善总会比恶多。
否则的话,这条路便再也走不下去了。
那些流民衣衫褴褛,在这森寒的冬日,一个个面容皲裂染着尘埃,他们的脸上是真切的悲伤和感激,滚下的泪水在脸上印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们一个又一个的在哥哥的灵堂上认真行礼,庄重的上香。
半途的时候,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被父母牵着向他们走过来,若初面容平静,目光注视着她们,却是忍不住伸手揽住了长安的肩头。
“谢谢你们,谢谢虞庄主和小公子那天晚上救了我的女儿。”那位父亲双手合十,不住的弯腰道谢,一旁的母亲也流着泪不断说着:“实在太感谢你们了。”
长安看到他们,便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难过的摇了摇头,沉闷的说:“不用谢。”
那天晚上,他就是为了救这个小女孩受了伤,哥哥和时山才为了保护他陷入困局,他不后悔救了人,可看着面前真情感谢的人,他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多年的教养和心中蜂拥的情绪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在心里左右拉扯,实在煎熬。
这时,那名小女孩走上前来,小小的手伸出来,手里躺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结,她声音细嫩而真挚:“小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在我的家乡,在寺庙里供奉过香火和经文的平安结,是可以保平安的,很灵验的。”
她的手往前递了递:“小哥哥,这是在云清寺供奉过香火的平安结,它一定可以保佑你平平安安,我想送给你。”
长安怔楞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你。”
说着,他正要伸手接过,若初却抢先一步拿起来,她放在手里看了看,笑道:“真好看的平安结,远徵,你看看?是不是很精巧?”
若初说着,笑着递给宫远徵。
宫远徵意会,伸手接过,认真打量检查了下,才轻笑点头道:“是很精巧。”
然后,他才转手递给长安。
虞若初看到宫远徵的动作,便放下了心,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她却彻底的楞在原地。
她失神了许久,直到那个小女孩被父母牵着走出了灵堂,她才回过神。
若初看到小女孩将要踏出大堂的时候,被父母牵着的她回过头来,冲着她们甜甜一笑,眼眸清澈黑白分明,里面满是纯真和热切的欢喜。
那目光,让若初自惭形秽。
晚上守夜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的目光还一直出现在若初的脑海里,在长安沉沉昏睡过去后,若初抚着他的脸颊,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今日,那个小女孩递上平安结的时候,我心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怀疑,我竟然会怀疑那个平安结里有毒...”
那个平安结,要在云清寺里供奉足足三日的香火,还要不断虔心念诵经文祷告,最后才被小女孩护在手里,送到了长安面前。
而她...第一时间不是感谢,不是欣喜,而是..…质疑。
“远徵...我是不是疯了。”
如此的草木皆兵,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
她的话说得再好听,却也无法掩盖心里的害怕,她如何能不怕呢?
她只有长安了。
虞若初绝不允许,长安再有分毫的损伤。
“姐姐没有错。”宫远徵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可他觉得并无不妥,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无锋无孔不入,谁知道会不会又利用那小女孩下毒手?
谁也说不清。
“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若初呢喃着说,她抬头看了看哥哥的灵牌,又垂眸看向昏睡着的长安,心里纷乱如麻。
过了许久,安静的灵堂里,再次响起了她低沉的声音。
“可那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那样真诚而又纯澈的目光,她似乎也曾拥有过,所有的情绪都摆在那双程亮的瞳仁里,喜怒哀乐一目了然,心里的感情都是直白而热烈的。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时间...带走了一切。
虞若初在心中无声一叹,摇头说道:“我真不希望,长安日后变成我这样。”
宫远徵听到这话皱起了眉,极力反驳:“能像姐姐这样,是他的福气。”
在他心里,姐姐千好万好,没有一处不是。
他看长安这小鬼,才变不成姐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