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饱怎么干活?你自己都说,她是咱家的‘摇钱树’……”声音小了下去,男人一把拎起他的后襟,跟提了只小鸡似的,“去去去,干活去!再废话,甩你嘴巴!”
丘遂麻溜地跑开了,男人逼前一步,伸出粗长的手指点点她的额心,齐香荷哆嗦着来了句,“阿爹。”
“今儿去干活时候麻利点,别丢我脸。”
“嗯。”
“小七给的馒头呢?”
齐香荷从右边白裙下拨了拨,男人捡起来捏了捏,“硬得跟石头一样,他也好意思偷过来。”
“不要怪他。”
“喂猪了。”
“别……”
齐香荷长时间遭受非人的对待,直至她成为“摇钱树”后,也时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要不是有一次饿晕了,被人直接退了回去,指不定还得一直饿着。
无论做得好与不好,皆受到谩骂与斥责。
但她,无力违抗。
宁安躲躲藏藏,结果把齐香荷给跟丢了,只得再回到村里,这才发现,原来无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这次穿过牌坊,也回不去了。
宁安只得穿过热闹的集市,走至堂后的田埂。
与有鼻有眼的人擦肩而过时,宁安寸心兢兢,同初至苍旻的记忆,竟有些相似与重合,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人对着他咧嘴笑了。
月夜,村子里如定格般的安静,宁安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近,银辉洒落在他们身上,倒是一派柔和。
是齐香荷的阿爹,一声不响地送她回柴房。
“阿爹……”
男人停下手中掰扯铜锁的动作,倏地扯开嗓门,“不就摸了你一下,你叫什么叫,再叫就别吃了!”
一个时辰过后,整个村子似乎都被抹上了浓重的色彩。
死气沉沉的气氛铺天盖地而来,宁安终是再次闻到了那个味道,寒气阴森的夜。
齐香荷披散着长发,一袭白衣在田埂里唱着歌,歌声悠远而哀伤,宁安不紧不慢地跟着。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将村子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圈。
她会半蹲着看地上的野花,然后惋惜地来一句,“又死了一朵。”
她对宁安说的唯一一句话便是,“你说,人死能复生吗?”
“若能如此,意欲何为?
齐香荷不说话了,眼睛闪着沉毅的光,直直注视着前面。
他俩坐在会客堂的房顶上,面对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齐香荷笑了,悠儿悠儿的,“得回去了。”
她轻轻一跃,便落在一方黑棺上,继而拧过身来望着宁安,这个角度看过去,诡异之中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的身后是无数座黑棺。
宁安跟了她两天两夜。
宁安就像掉进了一段空间里,与其说是空间,不如说是一条时间裂缝里。
天一亮,杏花村就恢复人烟气,一到夤夜,尸体与棺材又重新遍布村头村尾。
此番种种,又更像是齐香荷的一场哀婉,缠绵的梦。
第四天一大早,宁安就跟着她出去,这次的客人似有些不同寻常,男人始终蒙着脸,目光如炬,扫过来时,宁安都以为他看见他了。
果真是他,过了今夜,齐香荷便会陷入魔怔,失去所有的价值,最后被铁针贯穿双耳,失血而亡,尸体静置林中三日后,只成了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这是鸱鸮读的故事的结尾部分。
几日后的一夜。
齐香荷看着自己的尸骨,小声抽泣,宁安以为她是在悲怜自己,心有不甘,却听到了意外的一句话,“我还是没有找到小七,他是不是……死了?”
在呜咽声中,宁安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情,在齐香荷死的前一日,小七就没再出现,具体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若你以为这世上确有人真心待你,但他却同旁人一样,到底只是将你视为耻辱与异类。
想来,齐香荷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而后,齐香荷的魂魄始终飘荡在杏花村,她看着人来人往,云卷云舒,人们似乎总是说有鬼,他们离的离,散的散,死的死,但是他们心照不宣,关于小七的事情只字不提。
时间被拉得飞快,很快,整个村子就空无一人了。
慢慢地,有尸体搬进来,然后又是各式各样的棺材。
村子彻底沦为了死村。
星辰变幻之后,一户人家里传出了清脆的“呱呱”声,齐家男人很开心,怀抱着女娃竟嚎啕大哭,生产后的女人虚弱地笑着,问他为何哭。
男人揩掉泪花,“是女娃,女娃!好看!真好看!”
女人又笑,“给咱娃起个名字吧!”
“既是生在夏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香荷,叫香荷,齐香荷!”
其实不难猜出,齐香荷一直在体验自己的一生,短暂而可怜的一生。
入夜后,身边坐着只有一两岁的齐香荷,问她为何不把夜晚也拖入幻境时,她只轻声来了句,“耽于幻境之中,终会魂飞魄散,而我……还不能死。”
而她,说白了,一边体验着悲惨人生,一边还在寻人。
寻那个世上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寻一个可能永远没法知道的答案。
寻你几天,几年,甚至于几百年,只为问一句,“小七,你是不是也厌恶我?”
宁安想到上次见到齐香荷时她问的那句,“说我异于常人,可他们,不也如此吗?”
待着越久,宁安就越明白齐香荷警告的话意,方才宁安发现自己的手指已趋于半透明状态,如果推测无误,他很快便成为这场幻境的产物,成为里面的人或物。
而宁安始终没有搞明白两件事——
他为何被拖了进来?
齐香荷到底有何本领,能编织这么大的一场幻境?
既然目标是丘遂,那宁安打算从他身上寻找线索。
宁安跟了三天的丘遂后,发现他的眼睛会不经意地朝后掠。
他应该是看不见他的。
这时候的丘遂已然十一岁了,幻境里时间的走格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候疾如风,有时候又寸阴若岁。
而宁安却在他白净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熟悉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丘遂一边赶着鸭子,一边撸起裤管,没好气地问了句,“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都快死了。”
如巨雷般惊天动地。
事情终是出现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