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向那边努嘴儿,道:“青肿消下去些,仍喊疼。我才劝了半日,竟像开水淋在石头上,哼也不哼一声。求姑娘点醒点醒他,就是我们菩萨了。”
宝钗近前眯眼打量,又垫着帕子轻轻按了按,道:“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话,惹得老爷又打。我只一句话:你瞧瞧老太太满头银丝,太太白了的鬓角儿,再瞧你这二月瘦的什么样,说话做事也该留个心。”
宝玉见她话到最后,眼角儿都红了,一时心潮翻涌,恨不能贾政再打重些。或者干脆死了,那时林妹妹再不会避我,她们在我灵前恸哭,眼泪流成河,把我的尸首飘起来,到那鸦鹊不闻的去处,也算死得其所了。
正出神呢,李纨凤姐带着一大群人过来,众人分明猜到缘故,但都不敢挑明,且说些失盐少醋的淡话。少间谈到昨日堂客,惜春问道:“一直缀在南安、北静两位王妃身后的那位夫人是谁?”
凤姐想了想,道:“可是穿银红玉兰飞蝶氅衣的?她是贾雨村贾大人的新夫人。”
宝钗听见贾雨村新夫人,心里便不自在。不过当初王夫人说媒,是一开口就断了的,除了薛姨妈贾政,旁人并不知晓,这样一想又觉舒畅了。
只听探春道:“就是老爷提过的那个傅通判的妹子么?我记得她家常派人请安,不过这位小姐无缘得见。昨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李纨道:“何止美人儿,还是个才女呢,听说做过《闲旅偶寄》十二首,可惜没有拜读过。”
探春笑道:“她后来念了一首,那时你们都走了,所以没听见。”众人都道:“你若记得,何不背给我们听听?”探春道:“记得是首七绝。”因念:“野云影碎漾兰舟,鸦背阳残映岸头。临水依栏颦远黛,旅中无计按轻愁。”
李纨道:“平平,还不如她礼物里双面绣的那首贺寿诗。”凤姐笑道:“诗词我不懂,但人家寿堂上,什么碎呀残呀愁呀,也不怕人忌讳。”
宝钗抿嘴笑道:“定是她没见过太妃、王妃、一品诰命这些贵人。诗若提前做好还罢,若当堂现拟,一时心慌屈才是有的。”众人都道:“有理,有理,想必是这个缘故。”
不几时素云来报:“余信家的来了,要见大奶奶,回禀各庙月例银子并香油钱的事。”
李纨道:“她前儿回,我已说过了,月例银子里头不够,我问过太太,叫从园子角儿辟花圃那一项挪,十日内一准儿发放。烛灯油赶中秋一起支罢,另有老太太做寿点的许愿灯,到时一并总领。怎么又来问呢?”
素月道:“只因铁槛寺的钱一月拖一月,现在人心惶惶,有人想还俗,有人闹着往别处挂单,色空住持也镇压不住。”
探春大惊道:“铁槛寺是正经家庙,咱们老了的人都停灵在那里,每每发月例,也总先紧着他们,怎么反闹亏空?”
李纨自凤姐生病,便帮衬王夫人暂理家事。她不比凤姐威名在外,反倒“菩萨”的名号儿上下皆知,所以人都不怕她。
且王夫人分给她的,尽是各庙年疏、晚间查夜,二等以下男女仆人月例银子...事务繁杂,人心又浮动。前些时抓住空儿,狠罚了几个刺头开刀,做事才略顺手些。
如今除了铁槛寺,外头地藏庵、水月庵、水仙庵三处姑子勤来勤往,都领着府里月例;里头栊翠庵住着妙玉,现又添个迎春,玉皇庙达摩院两处空关着。水月庵的净虚,地藏庵的圆通,水仙庵的慧心,铁槛寺的色空,是贾府从文辈姑奶奶并爷们儿的替身,四个仗着这层关系,好不难缠。
李纨想了想,问:“铁槛寺和水月庵不是三房的芹哥儿在管么?”凤姐听说,先笑道:“他去年还求我,要把水月庵也领下来,我瞅他没经纬,就驳了。不望终究落到他手上。”李纨道:“他后来又求太太,太太答应的。”
素云便道:“可不就是他?只因水月庵月例比别处高一截儿,他就把铁槛寺的钱挪过去了,谁知铁槛寺僧道造反,他着急,天天逼着余信要。”
惜春道:“为什么那里高出一截?”李纨道:“是替蓉儿先个媳妇守灵的宝珠,珍大爷发话说,只当他亲孙女看待,月例也比照姑娘们的发,另外多给她一份香火钱。”
探春道:“那也不多,一月顶破天五六两银子,即便挪,又亏空多少呢?铁槛寺月银先是一百两,后来略减了,也有八十两。”李纨道:“原是一笔糊涂账,谁又算得过来。”惜春笑道:“我还说剃了头发,出家做姑子去。你们发不出月钱,我还做不做呢。”众人都笑道:“说你孤拐,果然不假。一句笑话儿,还能拐到做姑子上。”
正说,只见莺儿来寻宝钗,道是:“才收到二爷来信,说预备烧过二太太的七七纸,七月二十三启程上京。”大家先唏嘘,道:“许家伯母年岁也不大罢,偏就这样去了。”后掐指一算日期,道:“这才走了十来天,怕等中秋才能到哩。”
宝钗叹道:“他们五月初十到家,六月初一辰时婶子没的,满打满算尽了二十天的孝。”大家都道:“她看见新媳妇那样好,总算走得放心。”
独宝玉道:“琴妹妹还那样小,不知哭得怎样。她母亲一走,婚事又要拖了。”李纨见他说话造次,忙道:“你好生歇着,我们这就散了,不然人来人往的,这里成了议事厅儿。”于是众人告辞,无需多述。
却说许氏死后,烧过五七,薛蝌便将出产少的旱地折卖给族人。家人仆从年纪大的放出,又提拔三四位掌柜伙计。再选入几个家生的丫头小厮,连同替换下的人手,十四五人雇了一条大船,挥桨扬帆,不知历经何几,这日停船靠岸,因先遣碧海禀报薛姨妈。
薛姨妈也算着薛蝌归期,及听道:“二爷二奶奶并琴姑娘码头上整理家伙呢,晚些时那边安置妥了,就来给太太磕头。”便说:“磕不磕的打要什么要紧?他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家去好好歇息,明儿再来罢。”
碧海道:“太太宽宏,二爷却不敢拿大。外头两个箱子,是送给太太、大爷,奶奶并大姑娘的礼物,都是我们奶奶一份份挑选买的,不成个敬意,太太留下闲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