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更迅,日月如梭还疾,不觉夏末莲绿蜂房,秋起丹桂飘香。
因八月初三贾母生辰,是个八十一岁的暗九,七月二十起,发往外面的经书已陆续收了上来。一清点,《金刚经》三千六百五十一部,《心经》六百三十五部,正合贾母所发心愿。
又过两日,元春的礼也送下来,金锭彩缎,香珠玉杯,比去年略减二三样。贾母瞧了,便不令大办,只择出初二初三两日,请各世交公侯,督官诰命各吃一天酒席,初四再设家宴。
又因李纨孀寡,不便抛头露面,仍是凤姐在堂前支应。下晌戏停客散,凤姐回家更衣,才走到门口,对面门里忽跑出两个小丫头,见了她叫:“二奶奶来了!奶奶救救二爷,他发疯病呢!”
凤姐柳眉倒竖,喝道:“打嘴!大喜日子,混放你娘的屁!”那两个丫头不过八九岁,已哭得眼泪鼻满脸,跪下央告道:“我们再不敢撒谎,五儿姐姐从前院回来,不知说了什么,二爷就疯了!”
凤姐嘴上骂人,脚下却三步并两步,绕过她们往内奔。及进屋一看,宝玉趴在床上,两只脚乱踢着,手锤枕头闷哭。袭人麝月一个床头,一个床脚,正苦苦相劝。
凤姐连问数声,见宝玉不理,只好又问袭人。袭人请她一旁坐,耳语道:“就为五儿前头回来,宝玉问客散没,五儿回说散了,只有北静太妃在这里,老太太陪着说话儿。这个痴子,就问老太妃为何留下....”
凤姐诧异道:“这有什么好问?和尚头顶虱子——明摆的!”袭人道:“所以五儿就说:‘如今对了亲家,自然和别人不同。’他一听眼儿就直了,大叫一声扑在床上....”
凤姐叹气道:“他头先儿闹过一回,这些时一直淡淡地,我还当他不放在心上。”袭人拭泪道:“哪里能够呢,虽外头一应如常,其实都憋在心里。”
凤姐颔首道:“如此说,竟是哭出来的好。”略坐一回,宝玉仍哀声不歇,凤姐只得道:“宝兄弟,你也忒不晓事体了,今儿个什么日子,便有委屈,也要千般忍耐。”宝玉抽抽噎噎道:“我知道,老太太千秋,要避讳。可我想出去哭,你们也不许呀。”
凤姐笑道:“你这话,叫我怎么答呢。难道还有人过生日,你偷跑出去哭不成?太太虽拘着你,但为哄你高兴,特特儿将柳家丫头调进来——要搁以前,你猜她会不会松口呢。”
袭人也道:“五儿一句话,你就哭得这样,倘或老太太,太太知道,岂不怨她?她才上来六七天,难道再撵出去?叫她怎么做人!”
宝玉头埋在枕上,抽抽噎噎道:“我不过愁绪难遣,哭两声,并不为听了谁的话。好姐姐,你别告诉太太。”袭人又是羞恼,又是尴尬,顾不得凤姐在前,冷笑道:“我是好意,怕你无辜带累人!怎么,你认定了,我就是那爱告密的小人?”
宝玉见她动了真气,忙翻身坐起,拉住手道:“我的心已碎透了,还搁得住你再踩一脚?”袭人叹口气,因对凤姐道:“二奶奶,您瞧,他这样儿一辈子不改,天长日久,如何是好?”说着也滴下泪来。
凤姐瞧他们一来一往,心道:“这丫头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宝玉盘窝得死死地。将来不知哪个没造化,要消受这么个‘通房大奶奶’!”又看宝玉鼻子眼睛红彤彤地,忙叫人打水,取干净衣服。
谁知水未送到,先听传报说:“老太太,老爷太太来了!”众人无法,只好顶着幌子上前问安。
只因北静王府和贾家世代交好,如今又有姻亲之谊,贾母便请北静太妃内堂再拜。等恭送客走了,又想黛玉今日称病不出,好不好的,要亲自探望才放心。
出了潇湘馆,贾政因道:“才刚宝玉会客,我瞧他无精打采的,不等戏完,人就不见了。这会子左右无事,我陪老太太去望望。”贾母笑道:“难为你,提到他不骂也不喊打,总算有个老子样儿。”
谁知来到鹊栖堂,见宝玉满面泪痕,颜色大变。贾母王夫人骇得跳天跳地,追问缘故时,宝玉只说:“心里嘈,才刚躺会子,好多了。”
贾政因儿子大好姻缘说散就散,惋惜之余,未免对他多了几许宽纵。先只说他闹几日,时间长了死心就好了。谁知两月过去,仍这般寻死觅活的,上不讳王公蕃郡,下不顾祖母寿筵,因此越想越气,爆喝道:
“作死的畜牲,我还不知你哩!上午叫你拜客,就一副忧愁苦闷神气,联句磕磕绊绊,答问心不在焉!整日书不读,学不上,只会悲秋思春,咳声叹气!你对得起哪一个来?!”说着抓起桌上的蝇帚子,扬臂就抽。
王夫人死死拖住他手,哭求道:“他为什么伤心,老爷还猜不到?打得宝玉破相,老爷不疼,我想疼不敢疼,难道老太太也不疼么?”
贾政使力甩开她,冷笑道:“你不用牵这个,扯那个。他为什么伤心?不过为没志量,没担待!只会弄些精致的淘气!明儿酿得抄家败业,瞧他慢慢哭去!”
贾母掰开宝玉的手,看脸上帚柄子撞出的青痕,及听王夫人那样说,贾政又那样答,不禁双泪交流,道:“我何尝不疼他?但今时不同往日,若惹下闹事,我也保不住他....”说着抱住宝玉,肉儿心肝大哭起来。
凤姐早命人寻出膏药,亲自替宝玉抹上,幸而伤痕不长,也未扫到眼睛。
贾政看见,不由后悔起来,跪下道:“儿子发誓不再打他,今儿个又打了,母亲尽管责罚,儿子领罪便是。”贾母扶起他,一边摇头,一边哭着去了。
至次日,宝玉用过午饭,自己揽镜细照,似比昨日好了一些。袭人见房中无人,因道:“昨儿老爷气狠了!你想想,你上回说‘要我丢开林妹妹,不如打死我们’,可算什么话?老爷气得胡子抖,也没动你一指头儿。你忍了两个月,他也忍了两个月,昨儿又见你那样,可不就打了?”
宝玉道:“你这些天严令她们,不许提林妹妹的,今天怎么又提。”袭人道:“偏你耳朵长,什么都知道,不许提是为你好,现在提也是为你好。”正说着,只见宝钗走来,道:“我在家寻了半日,总算还剩一丸。”
袭人忙接过她手中的丸药,笑道:“多谢姑娘惦记,我才还说呢,上次的用完了,要向姑娘再讨去。”宝钗因问:“今儿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