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笑道:“你个小东西,既知道就去拿,又啰嗦怎的。”
雪雁答应着才要进房,忽听竹径上沙沙脚步声,定睛一瞧,笑道:“姐姐好?好早晚了,姐姐怎么这会子下来?”
鸳鸯廊下收了伞,笑道:“老太太有事,命我请林姑娘。”紫鹃闻声出来,道:“天色暗了,还落着雨,待我点个明瓦灯笼,木屐子、披风也要寻。”说着悄拉鸳鸯,道:“老祖宗知道姑娘吃药,这时候让去,必有缘故。好姐姐,你略透个风儿,我们也好打点预备。”
鸳鸯哪敢实说,含混道:“你又胡闹了,主子的事,我们哪里知晓。”说着服侍黛玉穿戴齐整,簇拥来至上房。
原来贾政也在这里,见礼归坐讫,便命黛玉坐在近旁,问她“新读几样书,想什么吃的顽的,姐妹们好不好”,黛玉一一答应。
翻来覆去说了半筐散话,贾母忽道:“你不是奉了娘娘的谕,要送那个给玉儿么?”贾政笑道:“亏得老祖宗提醒,不然就忘了。”一面怀里摸出个烧蓝嵌宝银丝匣儿,道:“玉儿瞧瞧,可喜欢不喜欢呢。”
黛玉接过打开,见大红金钱莽缎袱子上垫着鸡卵大小一方白玉,上头疏疏几笔,镂刻数枝细竹,竹下又生小草,草头微赤,如累朱实。翻过面,却见三四座远近错落的耸峰,峰下一湾碧水,几朵飞云。
正打量,又听道:“当年省亲,娘娘最喜你的诗。还听说你一句:‘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注1】,娘娘说,好虽好,未免太悲些,不若改做‘草木不知愁,韶华共白头’,岂不吉利新巧。你住在潇湘馆,又爱竹,故娘娘特雕了这佩,送给你,算为此句写照。”
黛玉若先三分猜疑,此刻已七分认定,这当是傻大姐口中“王妃”之引了。一时神混智乱,胸隔间怦怦地,一阵阵撕拽着乱跳。好容易熬过痛去,一抬头,不知何时已离了座位,便如隔台观戏般,只见贾母老泪偷潸,贾政垂头叹气,桌对面另有个“黛玉”正发呆。黛玉怔怔瞧着,迷惑道:“难道我在做梦?还是梦中梦呢。”
恰不知何往,忽然贾政起身,口中连唤“玉儿”,黛玉心下欢喜,道:“好了!舅舅叫我,这梦便要醒了。”挣扎着喊叫应答,贾政只听不见,仍旧呼唤。黛玉急了,伸手便扯,却被他反手扶住,道:“好孩子,别急,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黛玉愣了半日,才醒悟自己仍坐在椅上,低头瞧瞧玉佩,摇头道:“此事月前已定,可笑我还做什么美梦!此一节,外祖母和舅舅定然难开口的,左右我尘债将消,夜台在望,于人世间留不长久,何不打破这闷葫芦,也免彼此熬煎。”
拿定主意,遂道:“‘华岳峨峨,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注2】,难为他,一点红色借得妙极。可惜竹子和潇湘馆的像,大观园里却没这样高山。”
贾政因双玉虽未行聘,实已订盟,早当甥女是未过门的儿媳了。如今悔婚背誓,虽为情势所逼,到底令人齿冷。
他正计算如何从玉佩讲起,先表元春爱重,次赞水溶贤德,再骂宝玉懵拙,末后方绕到婚姻事上。谁知黛玉轻轻一句,便如个软木塞儿,堵得人说不出话来。
再看她素面低垂,秋波无浪,贾政越发感愧,良久牙缝挤出话道:“寰宇初定时节,圣祖曾以四方为号,分封四位异姓郡王,其中北静王水氏功劳最高,传到如今这辈,王爷别号就叫华峨先生。”
贾母虽不懂什么灵草,又什么华峨,但听“北静王”三字,便知脓包儿戳破了,登时心痛如绞,哭道:“可怜的孩子,都是我误坏了你。原想你们尚未下定,不宜宣扬,亲友们偶然打问,我只答没有定亲,就连娘娘处,也预备中秋细禀。谁知几下错过,就弄成这样.....”
贾政先恐贾母情切,不妨头揭出元春困境——此虽实情,却不便同黛玉说得:一则元妃落胎,王子腾又因“莅边数载,疏谙夷情,治法不慎,致地方废误难修”受天子申饬,黜降一级。如此风雨之秋,若再开罪北静王,他动动手指儿,两府也吃不消;
再则太妃少妃压着,黛玉又没父母族眷,便多几分恩宠,拉拔外家也有限。
故此改婚许嫁,实乃移船就岸、无奈避祸之举,而非做长辈的夤缘贡媚,见高位思迁,献弱女而求荣。
黛玉深闺娇养,这朝堂内廷勾当,说给她也未必明白。那孩子心还细,若听见“娘娘不好了,王爷又催得紧”云云,再生疑外祖母、舅舅借势压人,逼勒她成亲,反而大家生分。
听贾母这话,贾政忙道:“也是天缘该的,水王不知哪里读到你的诗,极口称赞。说句不怕死的话:王爷正当克壮,经材济世,文章风流,比那孽障堪配你多了!好孩子,人言‘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有更高远前程,舅舅也替你欢喜——万不可折在那东西身上...”
贾母弃了拐,颤巍巍走来怀住黛玉大哭,道:“你是我最心爱的外孙女儿,若能长长久久在这里,我死也闭眼。谁知人命强不过天命,我的儿,这身后还有一大家子呢,好歹别怪我。”
黛玉亦流泪不止,还亏贾政从旁劝解,方渐渐平歇,因道:“外祖母和舅舅的意思,我已听明白了。只是有两件事,老太太必得依我。”
贾母此刻不怕她提心愿,怕的是她不提,忙道:“别说两件呀,就是两百件,我们也依你。”
黛玉道:“我想去净天庵一趟,替爹妈上柱香。严慈有知,非是我林家女儿背盟弃志,另有营求....”贾母贾政满脸通红,都道:“好孩子,你放心,阖族上下跟前,我们必演说分明,不损你闺誉丝毫。”
贾政上了年岁,举止越发端持,尤其对着晚辈,轻易不肯露笑的。这会儿却取出折帖,展开了,含笑推到黛玉跟前,道:“这是先前的嫁妆单子,你瞧瞧,还想要什么,我再使人买。”
黛玉见他情切殷殷地,只好捧过胡乱扫了几扫,便点点头,垂目不言语了。
原来贾政入仕经年,一向勤谨持身,除官俸、养廉、月费、饭银外,连冰碳孝敬与赃罚银子都不肯多收的。不过选了一任学差,贽敬、赆仪并各色入项攒下三万有余【注3】。
前次拿出两万五千两银子,贾母又私补一万五千两,打拢给黛玉添购嫁妆。实则细算来,不过林家家私百之一二,莫说大观园,连潇湘馆也折合不够的。不过略补黛玉之失,也使自己稍感安心罢了。
见黛玉此般形容,贾政方些微松了口气,又软语问道:“你说另一件事,是什么呢?”
黛玉低声道:“外祖母和舅舅想个法儿,等冬天过定礼才好。” 贾母贾政俱吃惊道:“那不要拖半年?可难得很了。”又问:“可有什么难处,才要如此。”
黛玉想了想,道:“我想多侍奉老祖宗几天,也舍不得家里姐妹们。”贾母眼窝才晾干的,闻言又泪浸难歇,道:“我又何尝舍得你!只是天家仪度不容置喙,我的儿,这可叫我怎么办呢!”说着又哭。
贾政瞧瞧贾母,又瞧瞧黛玉,欲开口相劝,到底两边都不忍心。叹了半日,只得道:“不如等钦天监择了期,若喜日子定在明年后半截,冬天下定未尝不可。”贾母又搂住黛玉哭了一程,方唤人打水洗脸,并命紫鹃雪雁进屋,预备交代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