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听哥哥说着,只觉一颗心剧缩骤放,她本系娇闺弱质,如何经得起这般?
薛姨妈见女儿晕倒,腿一软便往前栽,幸而薛蟠在旁,赶忙架住。
薛姨妈回身擂他两下,哭道:“不省事的冤家!你妹妹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薛蟠愧悔交集,忙道:“妈打我骂我容易,如今留着力气,先救妹妹要紧。”
薛姨妈才欲说话,忽见他颌上多了一条红痕,想是方才使力太猛,指甲刮伤的。当下心疼不已,凑上前欲再细看。
薛蟠还当她回不过神,急得嚷:“妈守在这里,我叫蝌儿快马请大夫。”说着拔腿往外奔。
薛姨妈追了两步,急道:“别惊动你媳妇,也别喊得大家知道.....”薛蟠早三两步跑得没影儿了。
薛姨妈慌了一刻,才想起唤进同喜同贵,合力将宝钗安在床上。又命莺儿去杏树下起出半颗冷香丸,温水研化灌下。
少时大夫进来,诊了脉,只说急火攻心,没甚大不了的。开了两幅枳实汤,别去不提。
待药煎好,薛姨妈拿把小银匙儿,一舀一吹,慢慢喂女儿喝下。
又过片刻,宝钗缓缓睁眼,喜得众人都道:“好了,好了!醒过来就没事了”
宝钗略抬抬头,只觉耳中轰如雷鸣,气一泄又倒在枕上。薛姨妈轻轻替她拭汗,柔声道:“好孩子,你安心养着罢,一切有我呢。”
宝钗攥住母亲衣袖,流泪道:“此事再不必提,全当没说过的,就完了。”
薛姨妈又怜又疼,又悔又恨,拍着桌子放声嚎啕。
宝钗听她哭得凄惨,益发泪如雨下,莺儿等人见了,亦无不掩面而泣。
薛蟠忽一拳砸在墙上,嚷道:“我找姨妈去!既说要做媒,为何又出尔反尔?!亏她也有女儿——”
薛姨妈忙捂他的嘴,骂道:“混账东西,敢是你要死了?!她的女儿是谁?!也是咱们能说得的?”
薛蟠圆瞪牛眼,还欲再辩,薛姨妈蓦地起身,喝道:“我去!去问问我那好姐姐,做什么作贱宝钗!”说着拨开众人,大步往外走。
宝钗忙叫唤拦阻,薛蟠赌气道:“妹妹别管,此事是姨妈理亏,原该问着她!”宝钗又气又急,大嗽一阵,忽翻身“哇”地将药全吐出来。
不表众人如何慌乱,只说薛姨妈揣着一肚子气,好比灌满风的帆儿,一路急行到上房。
王夫人正和凤姐讲话,薛姨妈闯进来,一头扎在她怀里,顿足捶胸道:“我活不了啦!姐姐,你要替我做主!”
王夫人见这样,便知雨村别娶事发。因命凤姐:“扶你三姑妈坐下,有话好好说。”
薛姨妈只搬着王夫人脖颈嚎哭,鼻涕眼泪全蹭在她的衣襟上。
恰周瑞家的、郑华家的上来回事,听见动静儿,都忙跑来劝,道:“姨太太和太太都是王家姑奶奶,嫡嫡亲的姐妹,有什么事说不开?”说着七手八脚将人拉开。
王夫人使个眼色儿,凤姐并周家,郑家的都忙退出。凤姐又关照玉钏等,叫她们单在下房听候,又命两个丫头守住院门,方自己家去。
这里王夫人叹道:“三妹妹,我们亲姊热妹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
薛姨妈两只眼睛如烂桃儿一般,哑着嗓子道:“我是心疼宝钗。可怜她八九岁年纪儿,别的姑娘还在讨嘴吃,她就要看账操持家务。如今该说亲了,偏又七灾八难,没一个说得准的。”
王夫人深知薛姨妈性情儿:不提儿子时,女儿就是宝贝,一旦与儿子有碍,女儿就顾不得了。
因傍她坐下,款款道:“我知道妹妹因何而来,有句话,还请你细听:我是真心疼爱宝钗,想给她寻个好女婿。
上月一问明妹妹主意,我就和老爷商议过了。”
薛姨妈抢道:“既然商议过,为何不跟我说?不管成不成,总要有个音信儿。”
王夫人心头一转,赔笑道:“妹妹怪的是,只因老爷说:‘你要想蟠儿快些出来,就把此事暂放放,若情愿他在牢里吃苦,我明儿就和雨村说去。’ ”
薛姨妈惊道:“怎么又刮上蟠儿,再者说,联了亲竟比不联还好?”
王夫人柔声道:“我也这样问,老爷听了,骂我糊涂,说:‘正因没结亲,才能施展拳脚,若彼此有系,反避嫌不好插手。’
我听了,一晚都没闭眼,思来想去,觉得终是蟠儿要紧些。
我原是要说明,但仔细想想,实不忍陷妹妹于两难,这才自作主张....
如今看来,确是我大错特错:不该越俎代庖,替你这当娘的做主。将心比心,若有人这样对我,即便再是好意,我也不领情的。”
薛姨妈已听得目瞪口呆。回思一阵,就算自己知晓,也必先救薛蟠,次定宝钗。如此,还有什么理儿怪别人?
王夫人察言观色,又道:“这些话句句是真,妹妹还不解气时,要打要骂,我尽数领受。”
薛姨妈张张口儿,闭闭眼儿,挤出一句:“那后来,怎么又没成?”
王夫人扶额道:“还不是傅家那小子,捷足先登,把他妹子许过去了。
我听后气得很,那傅秋芳已有二十六七,正儿八经的老姑娘,如何比得宝钗?
只是人家快着一步....我们也没法儿。唉,只当宝钗和贾大人无缘罢。”
薛姨妈当此境地,真是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有怒无处发泄,要怪又不知怪谁。
憋了半天,捣胸大恸道:“我好恨呀——”哭出这一句,中年丧夫、长子无教、恓惶投亲、伏低求庇、幼女婚阻、娶媳独悍....十几年沉悲旧怨如盈壶之水喷薄而出,几乎不曾哭死过去。
王夫人再是铁心铜肠,也被这泪雨浇熔三分。因想起贾政说过的,傅试堪为宝钗之配,只如今妹子在伤心头上,且又有傅秋芳一节,不好拿这个劝她。
只得软言宽慰道:“妹妹,你放心,宝钗终身都包在我身上!你只保养身子,等着享儿女清福。”千般哄,万般劝,薛姨妈才略略止哭。
王夫人便亲自与她通头净面,又取出自己大衣服让她换上,又命玉钏儿为她绾发,自己捧面靶镜,前头替她照着。
薛姨妈闹这一大通,自觉畅快许多,又想事已至此,就像宝钗说的,全当没提过才好。不然闲言风语地,损的还是女儿闺誉。
便也放出两分好脸色,姐儿俩也对坐吃一回茶,薛姨妈辞去不赘。
王夫人见她走了,长长呼一口气,歪在榻上,才觉浑身酸痛。又命玉钏过来捶着,自己且想心思。
前日元春传下一道谕,道是凤体愈加沉重,时有倦乏。即日起,贾府女眷不再进宫朝拜。
王夫人担忧女儿,便请贾政进来相商,看能不能没月遣人报回平安。贾政便道:“才娘娘宫里那位内相,你不是见过了的,就没讨问讨问主意?”
王夫人道:“当着滴溜一大串人,怎么好说这个?”
贾政道:“时常他们过府,你和琏儿媳妇也曾单独招待过,想必今日也有。娘娘除了谕上的话,可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王夫人回思半日,道:“实在没有了,老爷问这个做甚?”
贾政不乐道:“还不是你那好外甥!说他运气好,他打的那位戚施仁是襄阳候的侄儿,年纪小,辈分高,还和蓉儿一样,捐过个龙禁尉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