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芷汀打开电视,让张剑正随意坐,自己去了洗手间。洗净脸后,轻轻涂上刚买的粉底霜,虚虚描几笔眉毛,轻轻抿点口红。想到张剑正不着调的话,脸颊又泛起红晕。
“嘭嘭——嘭。”
张剑正敲敲虚掩的门,探头进来,正看到镜子中的陈芷汀,不由自主推门进去。
镜子里出现两张中年男女的面容。相貌端正,线条清晰,憔悴中略带嬉皮的男人,眼神有点忧郁,有点沧桑,有点捉摸不透的散淡,又明明灭灭闪着渴望突破的火苗;女人气质出众,化了淡妆之后,更显温婉秀丽,眉睫阴影下的眼睛,越发像一池秋水,清亮沉静;微微泛红的脸颊,暴露了不平静的心绪。
两个人都呆住了。正面直视对方,又互相看不见彼此的实相;看见别人的同时,又看见另一个自己。是实相的映射,又似乎不是真实的自己,皮相之中,还有对方的魂灵。
外形线条和内在气质浑然一体的两个男女,此时此刻,形体如此接近,飘渺虚幻的魂魄,似乎也在靠近。
走廊传来喧嚷声。几个男老师在凑人打牌。喧嚷安静后,张剑正打开水龙头,抹湿头发,梳一梳,整整衣领,把刚才失神时露出的酸儒老师的马脚遮盖住,扮出风流倜傥的派头。
陈芷汀舍不得移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真是好看!她抿着嘴低头笑。抬头再看,两个人的镜像已经换了场景。恍惚哪个电影里的情节,周羡云和苏丽珍,亦或梁朝伟和张曼玉,在青灰色背景的街道相遇,一前一后走进古朴幽静的小店,相对默然。秋雨刚落,古旧的青石反射幽微的冷光,枯黄的湿叶,零落的菊花,是黯淡的黄和轻柔的紫。旧唱机里咿咿呀呀晃出江南小调,含糊而绵软。
寒鸦依树栖,明月照高台,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我是谁。假如你看我有点累……”
张剑正的手机响了。
陈芷汀率先从失神恍惚中清醒过来。她看出两人同时散发出的来自欲望的无力,虚张声势地推张剑正出去:“真不像话,跑哪里来了。”
张剑正也掩饰地去接电话。果真是洋洋,问张剑正在哪里,张剑正说已经回来了。洋洋叫他快过去,她们宵夜呢。张剑正听那边一帮女人声,推说要打麻将,不去了。收了线,嘿嘿直笑。
“想叫我做二百五,哼,做梦。”
“请妙龄少妇宵夜是你的福气,还不去。”陈芷汀口是心非。
“不行啊!老婆大人严格把关,烟钱酒钱分门别类,多一毫纸都难挣。”张剑正也不显摆自己多大方。
陈芷汀早就听说张剑正老婆紧握财政大权,夫妻二人斗智斗勇,传出很多真实版的故事。
陈芷汀打开钱包,取出一百六十元给张剑正。在店里男人要出钱得给他面子,出来就不一样了。哪个男人会凭空给你买化妆品?玩笑罢了。
“我说给你买就是给你买,不许赖账。”
张剑正握住陈芷汀的手。陈芷汀尴尬中夹杂着心慌。房间里就两个人,再拉扯下去……她收起钱包,趁机把张剑正的手摆脱。
不知什么时候变天了,外面传来“唰唰”的雨声。陈芷汀打开窗帘向外望。酒店不在闹市区,路灯昏暗,隐约看到雨线,齐唰唰地排列着,像几何图形中弧形阴影。
张剑正从后面轻轻抱住陈芷汀。陈芷汀静了一下,可能只有一两秒,只是这一两秒,对于四十岁左右的男女,已经太漫长了。她应该立刻将他推开,可是她没有。静止的一两秒,难道不是默许?或者鼓励?
心跳静止。血流静止。时间静止。宇宙在旋转的瞬间,一切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