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毫升。
游子龙看看那个大袋子,又看看沈让细瘦的腰肢,甚至怀疑沈让的肚子能不能装下这么多的水。
老卫弄来个保温装置。
透析液加热到体温,从管路里缓缓流入。
沈让平躺着,身体掩在病号服下。
因为是第一次透析,需要观察有没有渗漏,沈让罩衣又被掀开,露出一小节肚皮,被子被拉到耻骨的高度,他从胃部到小腹全都暴露在外头。
液体一点点流进去。
沈让扁平的肚子一点点鼓起来,逐渐皮肤紧绷,浑圆一个。到了纸尿裤的位置又骤然瘪下去,瘦可见骨的两侧胯骨皮肉凹陷,裹着干燥蓬松的纸尿裤,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和谐。
沈让呼吸渐渐急促,不安地想要动弹,鬓边也淌下汗来。
老卫看向他。
他却又摇摇头。
他没法确切地感觉到哪里不适,却只是一阵阵的气短,呼吸机吹气球般把他的肺部吹开,而鼓涨的腹部又带着两升透析液把扩张的肺部往回顶,像是水火不容的交战在体内展开。
双腿微微发颤,在被子底下瑟缩着,无力地抖了抖。
老卫说过,腹膜透析没有太大风险,可能出现一点不适,需要逐渐建立耐受,久了就好。
他最近止痛药减量,身体确实经常会不舒服,他分不清。
严冬在一旁测生命体征。
他手指还有些蜷缩,蹭到肚子上,摸到异物,并不是真的想往外拽,只是觉得不舒服,想动一动。他甚至没有明白要怎么抓握,只是烦躁地用指间和去推,软绵绵的手指挂在管子上,压出弯着的角度,他用手腕去推,那管子虽有内部的固定,却也缝合着皮肉,被他拽得都能看出缝线。
严老大眼疾手快,一把抓他的手,“别拔管子——”
沈让所有的力气都宛如泥牛入海,被人一下子带走了。他抬起眼,眼睛没有聚焦,双鬓已经被汗湿,口鼻间的氧气面罩也满是雾气。
他手臂微微晃了晃。
怕他再乱动,小火龙接过任务,捧着他的手。严冬去看了腹部置管,再去检查他手背上的留置针。
沈让手指颤动了几下,忽然翻转过来一把扣住了游子龙的手。
他分明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落在小火龙手里,却其实是虚软的,只有指尖轻轻似是而非地挠着掌心。
涨,痛,闷。
沈让一阵阵犯恶心,耳边脉搏声如擂鼓。有人在他耳边急切地说什么,他却一个字都没法理解,只失态地仰起头,试图弄掉呼吸面罩,让腹部占用肺的位置,能缓解几分不适。
他鼻腔和喉咙都是机械通气和高流速的给氧导致的血腥气,想要喘息却没法抵御正压通气的力度,甚至睁不开眼,眼尾却沁湿了生理性的泪水。
小火龙急得快冒烟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沈让的左手,上身倾下,去吮吸他眼角溢出的眼泪。
他从没体会过这样的心疼。
他并不记得自己和沈让有过怎样的过去,却还是难以克制地心疼。
他只觉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要受这么多折磨。
沈让醒着的时候会凶巴巴,会瞪他。沈让能扛住好多种止疼药都止不住的神经痛肌肉痛,沈让从来不喊疼。
可现在生理性的眼泪都出来了。
沈让的腿也有些不自主的细微痉挛,胡乱蹬了几下,从被窝里钻出去一点,是软绵绵下垂蜷缩着的脚趾头和脚尖。脚踝水肿得几乎和小腿一样粗。
小火龙觉得这人还不如昏迷着,昏迷着就不用遭罪了。他在沈让眼角留下了又深又长的吻,缓缓抬起身来,却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沈让看着他,眼中竟然是无助的。
他恍惚回到了第一次肺炎住院的时候。那时他头一回撤掉尿管,老卫让游子龙帮他按摩膀胱,建立排尿反射。他烧得神志不清,憋得牙酸,又羞耻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时候小火龙陪着他。
他分不清哪里不舒服,只是难受得分不清楚今夕何夕。一双腿腿时不时蹬直些,抽抽两下,整个腹部都觉得酸麻灼痛,身上不由自主打起激灵,缺氧的头晕愈演愈烈,心脏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生命体征还行,呼吸心跳快。”严老大看了一眼监护,又看了一眼去了一半的透析液。“深呼吸。”
朝城器械有限,透析液从保温装置拿出来,靠重力灌进去。如果时间耽误太久,透析液凉了,容易引起腹部痉挛。可如果断开重新加热重新连接,又会增加感染的风险。
“再坚持一下。”老卫也安抚他,“透几次,废物排出来,人就会舒服很多。”
沈让偏过头,额角的汗浸湿了枕头。他试着深呼吸,可吸气的时候,整个胸腹都抽动着颤抖。
他只是难受,他想。
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