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做完手术回来,但是目前恢复的状态不算太乐观。很不幸,我的身体机能、体力并不足以让我迅速地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姚晴说着露出一个苦笑,“做手术之前我就害怕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如果我是十六岁,我也许会很快地恢复,捡回难度。”
莫蕊儿从边上抓住了她的手。
“但我不是。”姚晴的笑容无奈又哀伤,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做完手术再恢复,连十六岁时满血状态的三分之二都达不到。”
“晴晴。”莫蕊儿眼里水光闪闪,是没有流下来的泪珠。她小声道,“我们13年的那个约定。还记得吗?”
姚晴转过头看莫蕊儿,鼻尖一酸差点哭出来。
“那个约定,我们还能实现吗?”莫蕊儿轻声念叨着。
姚晴没有办法回答她。
“我啊,”莫蕊儿忽然转向大家,接过姚晴的话茬。“我嘛,最近正常训练。但是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大家。”
“我也十九岁了,身上的伤病多,一上难度就受伤,最近不巧,还赶上发育期。哈哈,这谁能有什么办法。可能我的实力也就在这里了,命中注定我没有办法往上突破了。”莫蕊儿用逗趣的语调调侃自己,可在场每个人能听出来、感受到那背后的艰涩和心酸。
“我真的很羡慕你们。你们能做得到的难度,是我这辈子都达不到的天花板。”
莫蕊儿低头笑着,掩盖着自己的心情。
“蕊儿一直很厉害啊!别这么说自己。”屏幕那边的尹蕾突然出声。
她们这一群老将面对着同样的问题,年龄上的,天赋上的,以及身体素质和伤病等等一系列障碍。太多的阻碍横亘面前,然而提升的空间留给她们却并不多了。
“我和你们一样。”尹蕾眨了眨眼,轻飘飘地把话题接过来。
她现在和当年在一组的地位并不同了。曾经未曾被重视的姑娘逐渐成了一组的主心骨,甚至是整支队伍的定海神针。走到这里,能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和当初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前几天她从莫蕊儿那里得知姚晴归队后好几次提出过退役想法,当晚就给姚晴打了个电话。当年伦敦奥运结束后她曾经有过退役的打算,是姚晴劝她再留一留。这一留,让她等来了教练的重视,等来了世界冠军,甚至等来了自己第二次冲击奥运的机会。
还剩半年就能抵达奥运了,她不太希望姚晴在这个临界点让自己此前的努力功亏一篑。那天尹蕾在电话里说:“晴晴,两年前你让我勇敢起来,再努力一下,也许会有好的结果。我一直想谢谢你,因为我已经等到了几乎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晴晴,你当时劝我的话不适用在你身上,因为你已经足够勇敢了。”尹蕾叹气一样,“你在前面已经努力了那么多,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算是为自己,再试最后一次。”
姚晴答应了。
尹蕾知道,姚晴今天把这个什么动员会改成诉苦茶话会,其实是想让她们把心中的不甘、难过都一股脑倒出来。大家各自有不同的委屈和憋闷,平时也很难找个机会跟别人说,全都憋在心里,压抑久了容易造成心理问题。姚晴自己其实就是个例子。手术之后的那些艰辛与崩溃的绝望,一步步把她推向了退役的一端。如果没有尹蕾拉她一把,兴许她真的就把那一纸退役报告交上去了。
尹蕾回神,冲着在北京会议室的大家,也冲着视频那边说:“我们是在拿自己的天花板和你们尚未封顶的房屋在比。而且我们的天花板已经伤痕累累了,但你们还能建起更高更大的房子。”
她的眼神中有太多无可奈何。
“我们的时代已经走向尾声,接下来的时代必然是属于更年轻的你们。但是,我还不想放弃。我知道蕊儿和晴晴也一样。哪怕我们的光芒已经快要暗淡,但毕竟还能发光不是吗。”
视频那端,安澜轻轻拍了拍尹蕾的后背。
兴许磨难真的能够打磨性格,世锦赛之后,安澜仿佛沉稳了许多。而且她开始和尹蕾走得很近,这时候也能充当一个安慰姐姐的妹妹了。
对面一组的姑娘们接着尹蕾的话倒豆子一样,秦雪和一个四组的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家沉默了一会,很多人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视频这边,沈诺仪开口说:“受伤手术回来之后,我明显感觉体力跟不上,难度虽然能捡,但是我觉得非常非常慢。”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拼凑成之前的成套,也不知道计划书上列着的新难度能不能顺利做出来。我的900已经失败了,平衡木还只能做简单套,自由操也只有单个动作没有整合。我只能感觉到未来很迷茫,却没有办法判断能够完成既定目标的具体时间。我很失败的。”
她非常冷静地剖析自己。直面失败,这最有效,却也足够残忍。
“诺仪好歹平衡木和自由操都有顶尖难度啊。”蓝颜妍趴在桌子上看她,“我是900也没救了,平衡木自由操,我谁也比不过。”
小姑娘委屈地噘着嘴,被季湘手欠掐了两把水嫩嫩的脸蛋。
林安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冬训第一周就受伤减训,你们不管是上难度还是连基础我都只能在边上看着,到现在平衡木都没套,更别提自由操跳马了。我是被抛在后面的人,还被折了行动能力,真让人生气。”
她用手拍了一下季湘,拯救出来蓝颜妍的脸。“我俩彼此彼此。”
季湘依旧大大咧咧,看似满不在乎地说:“小安呢,还有个高低杠能练,并且还不错。我就惨了,我的强项大部分都是用脚的。哈哈,应力性骨折,前面一段时间练的全白瞎。”
“谁不知道你应力性骨折第二天就上900软垫了?你这个狠人。”林安吐槽。
“思捷这段时间算是最好的吧?”季湘把目光转向段思捷,“世锦赛之后恢复得是真挺好的。”
段思捷点了点头:“最近还好。可谁不知道我全锦那会突然跑范儿,现在都快给我整ptsd了。再来一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胳膊搭在一直没有说话的乔奕星肩上,叹了口气。
乔奕星今天实在是一反常态,她一句话没说。
忽然,乔奕星双手交叠伏在桌子上,她把脸深深地埋到臂弯之中。
她哭了。
这是大家第一次看见乔奕星流泪。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快乐小狗,平时总是乐乐呵呵没心没肺,无论是被训了、训练没练好、甚至受伤手术,她都还是很乐观。她似乎永远阳光又开心,开朗又潇洒。
“我……我和你们比起来,我其实只有跳马和自由操,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跳马……”乔奕星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抽噎得喘不上气来。段思捷和莫蕊儿一左一右从背后拍拍她的后背默默安慰。
“可是我……我现在跳不出来啊……我跳不出来……”
“怎么办啊……我跳不出来……”
没人能不因此潸然泪下。
刚刚还强撑着不哭的几个人泪水忽然都被冲了下来。
大家都去拥抱身边流着泪的队友,也没有什么话能安慰对方,但拥抱似乎能够给予彼此一点力量,在这个月朗星稀的普通夜晚,给似乎都看不清前路方向的对方一些类似于救命稻草一样的希望。她们含着泪却牵着手,仿佛在这个夜晚把冬训以来所有的压力和痛楚都借此发泄。
每个人的身影,其实都单薄、无助、孤立无援,但好就好在她们都坐在一起,彼此肩靠着肩,手拉着手,在艰辛难捱的时刻里把自己所剩无几的余温都分享出来,一块抱团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