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呢干嘛呢,”黄芸推了推林安,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又不是强制停训,也不是严重到要去做手术,怎么垂头丧气的。受了伤就这样啊,咱这队里,谁没个伤病啊。”
林安低着头沉默,平时伶牙俐齿的,这会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我就是怕耽误训练。”
黄芸心里明镜一样。
“我也担心你耽误训练。”黄芸语气软了点,“这么多年,这次是最大的一次伤,是不是?”
林安点点头。
黄芸坐下来,拉住了林安的手。十六岁的小姑娘,指根厚厚一层茧,指关节和掌心都是粗糙的,上面还有伤痕,前几天林安练新动作把手指割破了,缠着的纱布还没解。
“别怕,啊。”黄芸一阵心酸鼻酸,把林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我还在这呢,对不对。我们一起克服这个困难。受伤就治疗,伤好了就继续训练,没问题的。”
黄芸揉了揉林安的脑袋,她到底是对这个孩子有着不一样的情感。她抱紧了林安,把偷偷开始掉眼泪的女孩扣在怀里:“没事的,想哭就哭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故地重游,黄芸也一样许多感慨。她抱着林安的时候,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在教练之上掺杂多少私心。她仿佛回到六年前,也是一个秋天。当时她也是这样搂着两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她们耳边轻声却坚定地说:“以后跟着我练,好不好。把我当老师,也把我当妈妈。”
林安漂亮清秀,外表看着是文静柔弱,但其实内心比挺多人都更□□。她一直以来都情绪稳定,内核坚定。她很少因为训练里的苦和累哭泣,什么都能忍,许多困难的时候都习惯性地先去想解决办法。可能是因为最近压力实在是大,又加上对未来的焦虑,突如其来的、对林安而言是史无前例的伤病实在是击溃了她。
她本来还忍着不哭,在心里默默崩溃,可支撑到有人来安慰她的时候终于还是如溃堤一样崩塌。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软弱,连掉眼泪都是没有声音。
黄芸没再说什么,她等林安自己缓过来。
林安的只悲伤持续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她从黄芸怀里抬起头,纸巾擦掉泪水,白皙的脸颊上眼眶和鼻尖红红的,但没有了一开始的慌张和无措。
“我没事了,黄导。我会配合治疗和训练的。”林安从床上单腿支撑站起来,“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伤。我之前是没有经历过,但遇上了就治呗。”
她笑起来,眼睛好像又亮了那么一点。
“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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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在腿受伤之后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来练高低杠。她本身就是高低杠强项,这会集中了更多的精力更是突飞猛进。去年在冬训里曾经出现过的超长串飞行连接,今年经过她和教练商讨决定,准备加入到成套中。
并掏360接并掏shapo接腾身屈体特卡接pak再接蹬杠shapo180。这串已经不叫高难度了,简直是地狱级别。一般人是想都不敢想,连林安这种天赋型又基础扎实的实力派选手,也只能说在成套中尝试尝试,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完成整个连接。
这种超长串飞行连接需要绝对的体力和技术支持。去年冬训里林安尝试过,但仅仅是尝试,和加进成套、甚至做到整个成套都万无一失,这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概念。
开训大半个月,大家都还处在没有整合成套的状态。林安的高低杠获得了可观又可喜的成功。虽然前面这个大长串还没成功,但是也只是腾屈特和pak接不起来的问题,体力好的时候已经能够完成五个动作的长串。后面一个正掏360接并掏屈体特卡顺利拿下,以及最后的林转接凌转直接接前团两周加转180的下法,虽然因为膝盖问题没有落地,动作基本是成型了。
林安的高低杠动作储备极多。虽然之前她一直做后直两周或者直体炫下,但前团两周加转180对她来说不算新动作,曾经在训练中也有所接触。
“小林这高低杠练得是真不错。”周应天看完林安做完几串连接,对林安的高低杠大加赞赏。主教练周应天这几天到武汉看她们训练,虽然有训练录像,但他不放心这边的情况。
“谢谢周导。我会继续努力的。”林安眉眼一弯,鼻尖上的汗亮晶晶。
她这段时间从同伴的惊叹听到教练的夸赞,心里不免有些自得。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强迫自己去看看别人练的成果。
沈诺仪的平衡木,难度已经趋近顶级,并没有改变成套。她从手术后恢复,现在已经基本能拉下这套难度世界第一的平衡木了。冬训里她在自由操上进步非常明显,后直1260在跑道成型,后直540接后直1080再接回笼的连接是保留串,现在已经捡回来了。
段思捷和季湘这两个全能顶尖的欢喜冤家现在比着练。两个人高低杠的最高理论都有7.5,但目前能力只能拿下7.3,平衡木上段思捷进一步突破,小小直稳定了不少。季湘则主要在自由操上更提升了一级难度,她在练后直1260接前屈。
更可怕的是,季湘、段思捷、蓝颜妍和沈诺仪,同时在进行跳马尤尔琴科900的训练。
乔奕星暂时还在恢复中,安澜世锦赛受伤后900还没有捡回来。如果奥运会Z国队想在团体上分一杯羹,必须在跳马上不输其他队伍。有潜力的选手都开始练更高难度的动作,虽然很多情况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
林安在这种时候会感受到紧张感。这种紧张会驱散高低杠带给她的所有洋洋得意。她的平衡木尚且没能练高组别动作,还没有拿下成套。因为伤病跳马和自由操更是停滞不前,和旁人比起来,她凭什么骄傲自满?
平衡木是个非常需要感觉的项目,就算不能做难度动作,林安还是会每天在平衡木上保持基础训练。她最近受伤,平衡木练的时间短,黄芸把她和季湘一起盯,两个人一块练,林安做基本的简单动作,季湘做原来的那一套。季湘平衡木理论难度7.0,其实还挺高。只是能力还不足以把动作全连上,她的任务就是把原先能做到最高的6.7保持,再努努力看能不能全连。
林安在平衡木上做了好几串基本练习,没等来黄芸,也没等来季湘,环视整个场馆都没影。她嘟嘟囔囔:“人呢?”
顾凯在盯沈诺仪的自由操,高低杠上姚晴和莫蕊儿自主训练。林安逮住了路过转项的段思捷。
“思捷思捷!”她练完几套发懒,坐在平衡木上没跳下来。
“啥?”段思捷刚练完几套自由操,累得气喘吁吁,耳朵嗡嗡的没听清。
“你看没看见季湘和黄导?”林安站到地面上,“刚刚还看湘湘在自由操那边呢,怎么现在她和黄导都失踪了?”
“哦!湘湘刚刚自由操突然摔一下,顾导和黄导带她去队医室了。”
林安脑子里“轰”地一下,急了:“那她现在怎么样?”
段思捷喝了口水,终于把气喘匀,“不过应该没大事,她自己还能站起来呢。比你好点。再说顾导都回来了,肯定问题不大。”她指向沈诺仪那边。
林安飘了一个白眼过去。
“干嘛。”段思捷接受白眼并回怼,“你那天平地直接摔,我跟季湘都吓个半死。”
她目光看向林安的膝盖:“还好你没直接把自己整去医院。”
“我也没啥大事。”林安盯着自己带着护具的膝盖轻声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多注意点,你跟季湘都是练起动作不要命的。别伤在这种关键时候。”
段思捷拍拍她肩膀:“也别太着急了。”
林安似笑非笑看着段思捷,把人看得心里毛毛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怎么起一身鸡皮疙瘩。”
林安心说那是看你会安慰人了居然有种把闺女养大了的错觉,但她怕挨揍,没接这茬。
“我知道。”林安向段思捷扬起一个笑脸,“你也是。我们都注意。”
林安从场边捡起自己的运动服穿上,格外潇洒地挥了挥手。
午后的阳光在她身上镶了一道光环,最普通的衣服被她穿出来一种神明下凡的感觉。
“我去看看湘湘!你训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