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啦,我想偷偷加难度就是想拉一拉我在跳马自由操上的劣势嘛。你们的跳自都那么好,我没有在这方面涨一涨的本事,就只能靠这个了。”她回头用下巴尖示意了一下高低杠,“我没什么别的本领,你们两个看上去都赢定了,但是我也不想输。”
林安情商是很高的。她一眼就看穿了刚刚段思捷微妙变化的神情,哪怕她控制的足够好,只是很细微、下意识的顾忌。
她知道,她们在一个队伍里,虽然平时是好朋友,但平时再怎么样一起玩闹,在即将到来的比赛面前同为强有力竞争对手时,势必都会在意自己与对手的形势。她这种偷偷上难度的做法确实不怎么光明磊落,就算季湘不在意这些,段思捷也会忌惮。
她不想让她们之间心存芥蒂。
于公,林安知道这种问题是不能在一个队伍内部久存的,积累多了必定成为祸端,做坦诚的队友更有利于她们彼此在队内互帮互助和谐生长。于私,她是真的很想和大家做朋友,像段思捷这样开朗大方又勇敢争先的人,她其实特别喜欢。
段思捷可能也没想到林安如此之坦然,有些紧绷的神情又不自觉地放松了。
那边邓卓在找段思捷了,于是段思捷挥挥手说:“我当没看见,不会说的。你们组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湘湘说得对,你确实别把自己搞伤了,亚青赛前得不偿失。”
季湘这气一直生到了晚上,林安黏着她废了好大劲才把她哄得开口跟自己说话。
但季湘确实也没跟顾凯和黄芸说林安偷偷给自己加难度的事。
亚青赛在半月之后举办,林安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否能练成这个动作。她私底下请教过陆璃,但陆璃对换杠动作加转体的控制力度比她更强些,而且她练这个连接也很多年,着实不是自己这一朝一夕就能蒙出来的。
可是美日俄三国小将的高低杠都有7+难度,美国雅薇尔的理论难度是7.4,国内赛还比出过16+以上的高分。平衡木已经在DTB被证实过了,如果俄罗斯派奥莉薇亚参赛,她基本是必输无疑。她如果不能保证自己能拿块金牌,又不是四项里有三项都能进决赛的全能选手,其实现在就基本和青奥会说拜拜了。
她们都是做运动员的,谁就甘愿放弃一次参赛机会呢?
“湘湘。”林安反坐在椅子上,看着在自己右边书桌前写训练日记的季湘,台灯的白光给她明艳的脸颊镀了一层亮色,看起来更漂亮了。
林安张了嘴却没说出话,心里喃喃道,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竟然没发现她居然偷偷变得这么好看了。
季湘半天没听到下文,停了笔,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林安却趴在了自己手臂上:“我就是想说,我想冲难度,是我因为我想上青奥会。”
林安有些自嘲地笑笑:“我的目的其实就是和下午说的一样,即使你们很大概率会赢,可我也不想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本来这个名额不出意外就是你和思捷的了,我偏偏还想不知天高地厚地往里面争一争。”
季湘这下忍不住了,坐到她对面的床上:“胡说八道。不要以为这么装弱势装可怜我就能原谅你。我还不知道你?你林安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面前就算有南墙你都能凿个洞出来,你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全锦赛不就是吗?本来你的高平就都有争金水平,全锦赛你直接给自己整了个全场全能第三,你我和思捷,谁赢谁输还不知道呢。”
季湘伸了个懒腰打趣道:“你可是刚登基的高平天后啊我们林安小公主。”
这家伙一看就是没少刷体操迷的论坛,放在平时林安肯定怼她了。只是林安这段时间接连在DTB、全锦赛上分别输掉平衡木和高低杠而错失金牌,自信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虽然说季湘说得一点没错,但接连的败仗确实让她心情不好。
“DTB奥莉薇亚死死压住我的平衡木,高低杠你也看见了,世界范围内高低杠强的不止我一个,甚至我没有什么优势,万一连接断了我领奖台都上不去,更别说拿高平提我的全能分数了,根本没有大分差。所以我就是想通过高低杠难度来证明一下我有断层夺冠的实力,更想通过上一点难度来拯救一下我岌岌可危的全能分。不是装的,我真的是这个想法。”
林安叹口气,翻身从椅子上下来,扑到自己床上去。
季湘良久没出声,半晌她干脆把林安揪起来,和她一起靠在床头。
原来她居然真的被刺激到了,真是前所未有的罕见。
“我没想到你比两次赛受到的精神刺激这么大。”
林安白了她一眼:“什么叫精神刺激,只是有压力了而已,不要把我说得那么脆弱。”
季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还不脆弱呢?全锦赛被陆璃姐压了一头,DTB上看见莉莉耶娃有和你差不多的难度,再被思捷当时说什么超过你的话一激,这不就等不及了?”
“小安,你那么聪明,你就真的想不到吗?就现在而言,陆璃成年组你是青年组,你俩井水不犯河水,以后的事你年底改成套之后再说。莉莉耶娃的平自没有成套,俄罗斯青奥会大概率会让奥莉薇亚来。思捷再怎么厉害,甚至说我再怎么被外面夸有天赋,我们两个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把自己的高低杠提升成和你一样的水准。如果是你参加青奥会,你正常发挥,高低杠冠军就是你的。教练组选人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季湘知道,林安自己上难度的一大部分原因是出于最近以来的各种压力带来的焦虑,这催动着林安要迅速行动从而破局。
林安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但她会向内逼迫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再强大。
但总有些时候当局者迷,会出现一些不可避免的急躁。
“很多事情,比如提升难度,比如如何争取机会,是我们都必须考虑的,你我,还有其他人,我们或多或少都需要做出更有利于自己未来的改变,改成套也好变技术也罢,但那是需要在年底和明年升组时候准备的。亚青赛和青奥会,如果你已经拥有现有的高难度成套并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完成分,就不要再做一些得不偿失的尝试了。”
季湘懒洋洋靠在床上,说的话却是很认真,她知道林安听得进去。
“我也想过呀,”林安轻声道,“我想过,万一我在比赛时候掉了怎么办,万一我受伤甚至留下后遗症影响未来怎么办。我只是觉得,不这么赌一赌,我能争取上青奥的机会就真的没有了。”
季湘捏一捏林安的脸,这人雪白小脸看上去就像一只精致可爱的手办娃娃:“你的高低杠难度加上完成分无人能敌。这不是还有平衡木呢吗,平衡木上什么事情都能发生,你对打奥莉薇亚可不一定会输。尽人事听天命吧。尽现在最大的努力就足够了,我们的未来还在成年组的世锦赛和奥运会,终点不会是青奥会,不要因小失大了。你现在如果真的受伤了,耽误年底的训练、明年升组,可就不好办了。”
季湘有点犹疑,但还是说了:“参加亚青赛的我们五个,谁都有可能去青奥,你可不要忘了靖璇,她是粤队又是一组,她自己也很厉害,全能成绩很不错的。这个buff叠上来没准比我和思捷更有优势。”
林安和季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明白了。
她俩聊着聊着到了别的,等到两个人都困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林安突然叫她:“湘儿。”
季湘伸手关了灯,随口问:“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以后有一场比赛,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站上赛场,你会怎么想?”
林安去追季湘的目光,对视上再熟悉不过的那双亮亮的眼睛,从心里腾升一种依赖与安宁。
她听见季湘说:“如果只有你能上场,那我祝你旗开得胜。我希望你能夺冠,因为只有冠军才配得上你,也只有你堪配冠军。而如果是我上场,那么我会竭尽全力发挥出色,我要实现我的目标,也想让你不要失望。”
季湘目光含笑,眼底真诚:“那你呢?”
她们之间,从来不介意谈起这些话题。
她们俩躺一张床上,就侧身看着对方,在彼此的清澈眼眸中看见对方的影子。
林安轻声笑起来,她被季湘刚刚的话触动心底,有些鼻酸眼热:“如果是你上场,我祝你凯旋,你要在很多个项目里都登上最高领奖台,因为你就属于那个位置。如果是只有我上场的话,我想我会时时刻刻都当你在我身边。”
“湘湘,我要你永远沐浴漫天金纸雨,我希望你总能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