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大事似乎全在同一天颁布才会有分量,医院建议换到其他的三甲医院试一试,言语之间并没有确保无误的把握。
心力交瘁的姜舒不敢贸然行动,手中微信震动不停,索赔的消息已经登上热搜榜首,消弭数月的噩梦重新开始狂风骤雨。
红色的雨,恶臭的腥味,以及一张诡异的笑脸。
从H城带回来的药已经吃完,敏感的神经越发脆弱,夜里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几日下来,走路都觉得晕眩。
自来到医院便同样不曾停歇的盛佘家中有事临时回去了,担心姜舒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特意打电话把就住在H山附近的沈瑾琳喊来当苦力。
沈瑾琳的老婆如今情况大为好转,了解到姜舒状况后颇为通情达理地替他买了最早的机票。
此时此刻的姜舒全凭医生一句话活着,医生说如果他再倒下,那他母亲就是真的没希望了。
吃不下饭也要吃,吐了也要吃,最糟糕的时候母亲在病房里吸氧,姜舒在走廊打营养液。
沈瑾琳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无法替他分担一丝痛苦。
深夜长廊姜舒抬头眺望远方闪烁车流,不知怎的,突然便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拍过很多电视剧,因为咖位不够,大多都是小配角。但是就算是配角,他也尽量避免接到角色有双亲对手戏的。
粉丝惊讶他所有角色基本都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的可怜虫这一巧合,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缘由。
他极少向谁提及过自己的家庭情况,节目中谈到相关亦会不咸不淡地一掠而过。
哪怕是盛佘,对他父亲的事也是一知半解。
他的父亲似乎出生便有一颗不靠谱的心,像大多数同龄人一般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却无法好好履行作为父亲的职责,不愿意被工作与家庭束缚四肢,熬到他十五岁那年便留下一封信消失无踪。
女性本强,为母更强。万琥花懒得做什么纠缠不休要死要活的惨状,主动联系学校调职,带着初中毕业的他搬回老家。
父亲那边的亲人觉得丢人,起初常常打钱到万琥花卡里,后来确定万琥花不是会纠缠的人,渐渐脸皮子厚了起来,从此跟自己儿子一样的消失匿迹。
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悟出了什么道,几年后,一封信寄到夫妻二人曾经的住处,可惜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此信辗转几番,等送到万琥花手里,日期早就不新鲜了。
气劲过去的万琥花也没有做出什么撕信的举动,淡定地打开一目十行草草略过,编了个短信给异地的他发过去。
“你爸去长白山修炼去了。”
这样一个地址,竟然让母子二人等了足足七年。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万琥花教养极好,从未在他面前说过废物丈夫一句坏话。
除了除夕晚上娘俩抱头痛哭那次,万琥花半是愤怒半是玩笑地说:“如果不是姜丹东跑路的时间太晚,妈真想骗你说你爹英年早逝了。”
再英俊潇洒的脸也无法弥补他的错误,对父亲身份的失职,对丈夫身份的失职。
甚至在自己的孩子被污蔑被伤害时,都做不到无条件信任孩子的品质。
平心而论,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姜舒对父亲的印象其实并不算糟糕透顶。
他有怨过父亲,但不是因为自己。
万琥花力气再大也不如男人,去往大学的火车站台需要自己搬运行李箱,作为妈妈的她总是把笨重的行李抢到手中,累的压弯腰也不肯让他夺去。
回头四望,强壮的男人提着孩子的行李谈笑风生。
“男人至死是少年。”
少时傍午楼下纳凉的父亲潇洒自在,对诗与远方侃侃而谈。
晚饭扑鼻喷香,万琥花拉开厨房窗户呼唤父子,独属于家的温馨转瞬即逝,却令站在楼下抬头应答的姜舒永生难忘。
哀怨的情绪不争气地随着这份梦中的暖意消散,随着父亲生日时赠予他的卡通画失去踪迹。
卧室床底的箱子里放了很多卡通画,有姜舒自己画的,也有父亲闲来无事绘制的。
父亲喜欢画画,在学校里做的也是美术老师。和万琥花在同一所学校工作,顺理成章地相识成婚生子,然后发现自己意不在此,便潇洒离去不留只言片语。
他喜欢留存这些带有年龄记忆的物品,不一定值钱,确实无价的宝物。
一颗毛边的网球、一本早就过时的漫画书、一块有香味的橡皮、一张褪色的节日贺卡……
实物焊接回忆,伸手触碰便可以回到无忧无虑的过去。
有的人或许只能陪伴一程的光阴,可是留下的纪念,足以填满一瞬间的呀永恒。
偶尔姜舒会搬出床下尘封的纸箱,看着形单影只的仙鹤墨竹灵魂出走。
抛弃妻儿的结局貌似早已跃然纸上。
没有什么事是突然发生的,没有什么结果是一蹴而就的。
一切皆有预兆,只是无人在意罢了。
譬如父亲的离去,譬如巅峰时刻的树大招风。
远方的夜空会重新擦亮眼睛,那未来的路呢?
不知不觉在窗边站了一夜的姜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