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坏看他。
这个人从阴影里显露出来,是李常乐,他却摇头道:“结果可能不太好。”
他带着人走了。
然后……李坏看见了吴三省,不,应该说是解连环。
这里没有吴三省,只有解连环。
骤然在雨林之中相遇,他们相对无言,最终由李坏开了口:“连环。”
解连环讶异地笑笑,说不清那是怎样的表情,大约是有点落寞狼狈的,所以笑容也苦涩,显出一种一切都要结束的微妙意味。他说:“也要这么叫我名字么?”
李坏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交流,实际上之前的事不过都是李坏想当然了,而解连环对答如流,表现出他们熟悉的模样,就算是陌生,那解连环也一定很了解他。
也许解连环有过不为人知的念头,但李坏都不知道,而且他也没有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所以他说:“叫他三省,你自然就该是连环。”
李坏瞥了瞥他身后的人,解连环找了些帮手,但都不如之前的伙计。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树蟒伸出的头立马躲了下去。
解连环只看清楚了一眼,立即倒吸了口凉气:“——你这是、这是?”
李坏回答他:“它知道路。”
解连环问:“你着急?”
不等他说话,解连环又道:“你不着急。”
这次李坏没有回答他,只挡了挡他伸出来的手,说:“我该走了。”
解连环追上几步:“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情。”
后面的人喊了声三爷,解连环的脚步立即停下了。再看过去,李坏已经走入树冠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风声树叶声。
李坏说蟒能带路不是假话,在进入山洞里后,洞穴下落,就成了一片复杂的迷宫,而其中就包括这片绿洲——西王母为其所制造的巨大排水系统。
水流一直往下冲,树蟒也需要换气的时间,李坏并不清楚自己在其中待了多久,他借着它的力气越发深入其中,眼前一片漆黑,但路线一定是准确的。
只是路上又出现了其他的蟒蛇,轮换着为他引路。李坏用打火机照亮它们,发现有的仍然是陈旧的暗金色,有的却是鲜艳的赤色,大小不一,但都试图伸脖子往李坏肩膀上蹭。
李坏感觉越来越冷,一种虚无的、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情绪在升腾,却又没有化为实质。
蟒蛇不是一定能钻过所有地方,它停下的时候,还在看着李坏。
这条蛇并非是起初的那条,在打火机的亮光下,它用一种仿佛人类的目光,非常渴望地注视他。
它是可怕的猎食者,此时却十分顺从。
李坏没有再看它。
在终点的地方,周边的岩层已经变得与众不同,质感却有些奇异的熟悉。这种奇怪的石头上布满窟窿,延展极宽,隆起的弧度也分外微妙。
李坏在洞口边上坐下来,慢慢低头往里观察。他拿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几声。
他身上的衣物已经不知道湿了干干了湿多少次,现在穿着的体感很奇特。
李坏什么都没想,他长期保持这种状态,一切事情都爱靠感觉来。
不要多想,什么都不要多想。
可惜这如深渊的洞口看起来真是有些诡异了。里面会有什么?通向地球另外一边?
李坏觉得这么多洞,看起来有点像莲蓬。
他还是慢吞吞地伸展腿脚爬下去了,这里没有水,下去的路却也不算难,因为有前人留下的痕迹。
奇异的岩层里也如山洞一样四通八达,还是只差了一些流水。
但李坏一进去,就在里面迷路了。
那种让他去做些什么的感觉消失了,所以李坏只好拿出打火机,随地捡一些像是青铜的碎片开始画标记,每进一个穴腔就留下一个标记。有些穴腔里堆积了一些腐烂的器物,有些穴腔里则是奇怪的石头堆,但他只走过了几个,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非常古怪的动静,可李坏确认它不是蛇的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很深的地方,非常密集,仿佛共振、共鸣般的频率让它们从很多个变成了一个。
李坏奇异地懂得了声音里带有的含义。
其中蕴含的意思是模糊的、不具体的,可能是指走近、接触。情感色彩丰富一些或许就是滚过来、揍一顿,也可以是靠近一点,摸一摸。
李坏的脚没有动,腰却一点点弯了下去。
好像人立的姿势使得他疲惫不堪,所以开始膝行。李坏逐渐觉得膝盖有些疼,皮肉划破,一路拖出血痕,但他的耳朵仍然仔细聆听那阵声响。
他选择了其中的一道声响,在不知不觉中爬至洞里很深的地方。
这里坐着一具尸体,身着华服,似有蛇尾。
那个声音也终于变得清楚起来,李坏无暇去看周围的东西。
他抬头仰望,打火机的亮光不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个东西。
“咯咯咯咯咯……”
那个声音来自上方,来自于那个茧一样的东西,里面的活物在问李坏。
问:你,否定,禽,缘由。
咯——
问:你,否定,兽,缘由。
咯。
问:你,否定,鱼,缘由。
咯咯。
它说:你,否定,兽,是否。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咯咯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它说:独自,多数,没有,关闭,你,独自,缘由,独自,控制,结束。
李坏的额头开始冒汗,像是细雨密密落下。
他或许该说些什么,也咯咯咯几声,但实际上他无话可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头上的疼痛倒是越发清晰起来。
李坏手里的打火机开始发烫,一下子脱手掉了出去,眼前便掠过一片满是花纹的岩壁。是他没注意到的墙壁上的图画。李坏应该马上去捡起打火机,但眼睛却失焦了,因为他记得自己见过这种花纹,在从黏腻的血肉中醒来的时候,他从一扇巨大的门里出去,然后逃走,见到李若琴。
那扇门上就是这样的纹路。
李坏伸手摸到额头上,再往上一些,那应该是骨质增生的地方。
那里很敏感,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碰,也不敢用太大力气,可弯曲的枝丫很适合握着……也很适合直接扳下来。
李坏闻到了血的气味,粘稠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湿漉漉的,略微刺痛的感觉。但他还在努力。
角的末端看起来尖锐,像是树的根系。他看不见它长什么样,就直直丢开了这对角一样的东西,时间流逝得非常奇怪,李坏没有实感,总之,他头上的伤口还是结了疤。
李坏身心疲惫,不合时宜有了些睡意,他仍然保持着趴伏在地上的姿势,但头顶一咯起来,他就精神紧绷。
那道声音也不是闲着没事儿干,只是每每李坏产生离开的心思,它就会咯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
李坏又待了一段时间,他的神智仍然不是很清晰,似睡非睡一般,还是不能脱离这里。穴腔已经爬过一半,再努力一段时间就能离开了,但随着进度增加,李坏意识到一件事。
他听到外面,在这个洞穴的外面还有着其他的洞穴,它们互相联通着,所以他再次听到了很多的声响。来源于无数个试图引导李坏前往的那些动静。
但总不能不出去吧?
李坏挣扎了许久,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又被那种声音引诱了,他试图离开,在认为自己终于到达了洞口,能前往下一个穴腔的时候,居然被一个东西挡住了。
矿灯的光在远处冒出来。
极快的咯咯声响了起来,立即靠得非常近。李坏慢了半拍,恍惚地抬头,眼睛被光刺激出了眼泪。
李坏看到把他抱起来的这个人,居然是张起灵。
他们对视了一眼。
也对,不是张起灵还能是谁。
这种声音……张起灵也会发出这种声音。
“等等!”他反应过来,“你先放我下来!”
张起灵却充耳不闻,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往里走。
“张起灵!你说话!”
李坏千辛万苦才爬过的路在短短几秒内又被小哥走过,他失神地望向又远了的洞口,却看见洞口处站了个人。
陈文锦提着矿灯,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张起灵开始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头顶的东西也开始咯咯咯,仿佛一问一答,十分和睦。
李坏偶尔插一句话,试图影响这两个咯咯咯的声音,却也没有得到任何效果,还说得嗓子都哑了。
在漫长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咯咯声中,李坏还是没有找到离开的机会,小哥的手堪比铁钳,时间一长,他的神智又陷入朦胧迷茫的状态里,只能陷在张起灵换了个姿势的怀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坏再次清醒过来。
他条件反射马上从张起灵腿上爬走,这次却没有遭到阻拦,甚至过了几秒,张起灵都还没有反应。
李坏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目光很呆滞。
不说人看起来更瘦了,状态也不对劲。
就算这样了,小哥还在咯咯咯的,李坏很怀疑他一直没歇过,这样下去恐怕下巴都要抖坏了。
他晃了晃手,张起灵没有反应。
“你喊不醒他的。”
陈文锦提着矿灯走进来了。
她说:“再继续下去,要死人了。”
李坏看了看张起灵,感觉确实要出事了,问:“他怎么了?”
陈文锦指了指头顶:“也许交流了一些特别恐怖的东西,起灵被吓着了吧。”
她说完,头顶又是一声轻微的咯。
陈文锦再低头时,看见李坏又趴了下去,半睁的眼中没有一点神采,瞳孔却是溜圆。
她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