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坏后来又醒了几次。
陈文锦的矿灯有时亮着,他就能看见洞穴墙壁上的那些花纹,有时没亮,眼前的漆黑便如同极夜不见星月。
时间过得非常缓慢,李坏什么都没想,也没有一点动作。
他获得了安宁,很快却又失去了。
洞里似乎逐渐有了些难以形容的变化,窸窣的声响伴随某种东西的延伸来到了这里。李坏突然觉得很满足,牙齿间不知何时挤入一根冰冷的东西,摩擦得嘴唇有些疼,然后胃里就荡漾起了一片温热的水般,没有饥饿的感觉,非常惬意。
李坏恢复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发觉自己咬破了嘴里的东西,一口冰冷的液体泛出浓郁的苦味。
他知道这是什么。
“醒了吗?这次可以了?”
陈文锦再次从他身边走过,还带来了另外一个人。
李坏吃力地转过头去,他自以为动作快速,实际上却犹如蜗牛爬葡萄藤,眼睛立即被来人蒙住了,他听见她小声而急切短促地说:“你来?”
另外那个人语气淡淡,回答:“当然是我来。”
矿灯的光亮慢慢靠近,隔着薄薄布料也很明显,以至于李坏有些不适地偏了偏头。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音远去,脚踝上紧贴的东西被取走了。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生出一阵不该有的困意。
陈文锦拿走了脚环。
李常乐在她之后来到昏睡过去的人的面前,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东西,那是一只还在半空中旋转的塑料螃蟹,外壳艳粉色的玩具,内嵌了套水圈的游戏机。
陈文锦问过他提着个儿童玩具来做什么,李常乐只回答有用。
他的表情也有些微妙,可却没多解释几句。
陈文锦虽然面上露出不理解的神色,但也没细问,看着他蹲下去,把东西搁置在一旁。她对此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不多不少,所以只能询问:“他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李常乐没有回视她,自顾自把提着的包放到地上,身上垂着的青铜铃铛随之摇曳,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盯着那张半掩在白发中的脸,似乎透过李坏的神情看到到了一张老画。笔触拙劣,但画中人实在憨态可掬,令赏画之人瞧几眼似乎就跟顺着画者心里的喜爱一同喜欢上他。
他携带的那个背包是李坏丢下的,里面的东西不剩多少,干粮更是没有留存半点,也不知道被好运放到哪去藏着了。
李常乐自己携带的食物实际上只够汪莫有一人节省着用。
他默默思考了近十秒,心中才豁然开朗,随口道:“是家人。我是绝对不会背叛、伤害他的,任何人都比不过我。”
陈文锦注视李常乐的背影,想起他的左眼,一只金灿灿的眼睛,奇异的针细般的瞳孔,哪怕用手电的明光照亮也毫无所动。
那是一只与好运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球。
他们的关系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
李常乐很快舒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停下来,他垂下脑袋,明显是在思考,或者回忆,他看着李坏,对陈文锦说:“在一个秘密失落之后,一部分人只会对他感到迷茫,你想,如果你突然见着一个陌生的人,心里有种怦怦直跳的感觉,教你忍不住去认识他,觉得与他相处会很舒服,最好能够永永远远……”
李常乐捡起地上的角,它如白玉,似珊瑚枝,延伸得极其美丽,精雕细琢一般。血水抹尽后,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一折断在他的手中,掉落了些许粉末,然后整理好放进包里。
陈文锦和他一同注视李坏的脸,熟睡,却又带着隐隐约约的不安,矿灯下的白发染上温暖明媚的色泽。
一种静谧的氛围在四个人间传递。
不出声的那个人是汪莫有。他逐渐显现出来一些异常,沉默地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令陈文锦略感不适,如芒在背。
“奇怪的说法。”
陈文锦想,简直有些诡异了。
李常乐却摇了摇头:“这不奇怪。当片刻心灵的安宁也是奢望的时候,穷尽一生也只能在一条麻木乏味的永无止境的路途上行走,那条路甚至不是他们想选的,因此没人会不想围着他打转,寻求短暂的安慰。
张起灵这样情感需求低的人还是极少数,更多的人非常需要情感上的慰藉,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分钟,这都能让一个人再度坚持下去,状态稳定一些。他,就是这样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里便是如此。时间会助长这种奇异的联系,而后流传下来的血脉自然也影响了之后的许多人……”
哪怕互不认识,只是擦肩而过,身体里的血液似乎也奇异发烫起来,会教他们有了奇怪的感觉,然后停下脚步,再回头去多看一眼。
可绝大部分人对此并没有认知,他们不清楚这件事,也没有资格知道,那时候的封建家族远远比现在这个破落张家更可怕。而对物品的需求与依赖转移到一个人身上也绝不会是张家的族长想看见的发展,所以能掌握这个秘密的人数很少。等到后来事情有变,几乎没人再能明白这种感官的源头来自哪里。
就算李常乐表现得胸有成竹,却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几分真几分假。但他还知道一点,这种影响对本家人最为深刻。
又过几分钟,他们的对话很简单的结束了。
陈文锦当然明白李常乐说的那条路指的是什么,在当初考古张家古楼的时候,她得到了大量的资料。张家人和西藏的天授唱诗人有些相似,有别于传统师徒相授的方式,学习与传承《格萨尔》的传奇故事的办法来源于一场大病或者一个梦,此后不识字的结巴也能唱出一篇长诗。而张家人的开始便是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念头,它循环往复将他们引到同一条道路上,一生为其奔波,直到某个时刻死亡降临。
陈文锦问:“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李常乐与她分享了很多不必要的信息,也涉及了不太重要的秘密。
“你也不打算出去了。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担忧你告诉谁,憋在心里难受。难道你还在等人么?”他不需要点明她的真实意思。
嘶哑的女声不答,反而慢吞吞地问:“这些声响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咯咯咯的声音像是敲击,久了之后几乎要变成盘旋在耳边的幻听。李常乐当然也很难受,他想了想,回答:“让最初的承诺圆满。然后完成他的成人礼。”
“承诺?成人礼?”
陈文锦笃定地说:“这不是字面意义的成人礼吧。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但什么时候人才能成熟?或许是他需要自己、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来面对所有恶意的时候。在之后,他不需要再掩藏什么,也无法再躲开所有人的目光,必须接纳一切。”
李常乐顿了顿,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文锦,古怪地笑了笑:“在我们……嗯,应该说是他们,他们预想的环节里原本是不会出现这个可能性的。他的独特不言而明,但却不是谁都能有资格知道,所以必须控制好,以免出现意外。最好也不要让人发现他——可现在我要让他暴露在所有人眼前了。”
陈文锦没有说话,微微皱起眉头。她只是提着矿灯站在旁边。她的容貌相较于几日前已经有了不明显的变化,苍白得有些恐怖。
陈文锦看着李常乐继续摆弄昏迷的白发青年的身体,蜿蜒的白发散开,又被清理干净。李坏躺得很直,双手回归腹部上,睡得端正。
“别看做这么多,其实我心里也不太有数,何况这本不应该我来做。”说罢,他朝靠着洞穴墙壁的青年人看过去,汪莫有不声不响地与李常乐对视,眼神格外幽深,“该来的人不来,能做的人不会,所以只好派我了。”
李常乐有些高兴地说:“所以这是我的责任。”
矿灯映照两人的身形,影子落到洞穴墙壁上。汪莫有低下了头,陈文锦看见他伸出手去触碰墙壁,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
洞里的时间很难估计,但李常乐带了一只陈旧的怀表,所以他能清楚的知道在第三天到来的时候,李坏醒了。
遮蔽眼睛的布料早已被拿走,他仍然毫无所觉,反应迟钝,像是不知今夕是何年,睁开眼时神情恍惚,然而其实距离陈文锦将张起灵带出陨石洞只过了三天。
他做了一个长梦,也觉得这好像是第一次做梦。梦里纷纷扰扰,有太多故事可讲,但回到现实,一切幻影般的遐思都会慢慢褪去。
李坏下意识动了动手,身体反应的速度却很慢,他好像摸到了一个冷硬的东西,触感反馈回来,似乎是一个按钮。
听力渐渐回来了,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你想问他头发为什么变成这样?”
是李常乐。
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低哑一些,她语气淡淡,说:“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