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结反应,当人遭遇一定信息刺激时就会停下动作以便自我保护和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行为反应。相当一部分人会在思考后选择逃避、远离,当然,也有人会选择反抗、先下手为强。
这种反应有长短之分,除此外,还可以伪装。
他矮身一避,反手将墙上翻过来的人摔开,又捡起掉下去的手机,回头却发现那个突然袭击他的中年男人脸上趴着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条白蛇身草,已经顺着人的眼眶挤进去不少。
李坏还不知道这东西会袭击人,不过,这算得上袭击吗?
然而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却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不了,很少有人能主动发觉蛇身草的存在,在一般人的思维中它像是被合理化存在了,毕竟如非有特定理由,人总是能自然的忽略掉很多东西。
他的神情狂热疲倦,看起来有种神经质的兴奋,口中不断叫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
“好恶心……”李坏有些想吐,不知道是因为蛇身草,还是别的什么,他捂了捂脸,又呕不出来,胸口部位格外难受,“唔,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人。”
中年男人做出了一个回答,面上却露出掩饰不了的震惊、恐惧——然后是愤怒和杀意,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如实回答,他不受控制,他的声音与他的神色像是两个人。极端平静与极端疯狂。
沾了血腥味的杀意会很明显,至少在李坏的感官里会特别明显。这种味道如此熟悉,以至于他将它视为生活的一部分。
李坏看着中年男人颤抖着站起来,这个人的身躯不强壮,有些干瘦佝偻,但神色阴翳,居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刀尖也点出一同发抖的寒光。于是李坏向中年男人自然摊开双手,示意手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武器。风吹到他身上,有点冷。
中年男人的视线下意识的跟随李坏的手移动,在发现李坏没有后退,反而向他缓步走去后,中年男人明显开始犹豫,短暂的停顿了几秒,站在原地的男人猛的挣扎起来,但无论如何,他也做不了想做的下一个动作,哪怕努力移动双脚,他的腿也像是一棵扎了根的树。
“说出来、说出来。”李坏声音急促地轻喊,见中年男人惊疑不定,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温和,“你很想说出来——你瞒不住了,”这时他已经走到这个中年男人面前,李坏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下去,伸手掸灰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现在,如实说出来吧,朋友。”
他对上中年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控制不住看怪物般的表情,那两只晶亮浑浊的眼睛里隐约倒映出他的身影,模糊的面容上隐约带着一张充满恶意的顽劣笑面:“我愿意倾听。”
中年男人的反抗变得微弱,直至没有,直愣愣地站着不动了。他算是有神采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深思或者臆想里,但也可能是一个梦境,一段回忆。
——“这是第一次尝试,先说好,好运,我学过的那些搭配里没有能够影响人的回忆的效果,毕竟张家搞了这么多年,也就研究出那十几种,何况你的情况还不同寻常。目前我和虾仔手上的铜铃没有足够的数量完成所有的搭配,只能先一步步进行尝试。”
下一步该怎么做,李坏依旧照着直觉走,他自然而然伸出手去,就要触碰中年男人的眉心,但在即将接触到的时候,他却又停下了手。
——“首先,为避免意外,请先到床上躺着。我会和海楼使用最基础的搭配,看看你对幻觉的抗性。好运,你需要放松,不要紧张,就当平时相处的状态,而在不知不觉中,你会进入我们构造的幻觉里。那里和这里无异,唯一的异常是……”
如果说黑瞎子是一本精心收藏、让人舍不得翻阅的厚书,好像阅读他都是一种不礼貌。况且未知总是带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所以李坏不会去破坏黑瞎子身上的这种魅力。
而眼前的中年男人就是一本撕扯过后的粗糙草稿,他直觉自己再看下去会后悔,但不看下去也一定会后悔。反正都是后悔,李坏选择做了再想。
——唯一的异常是张海侠在扮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了下去,碰到对方粗糙且冰冷的额头,蠕动的皮肤在那处凸起一角,所以李坏碰到的又不只是这个中年男人的额头,他感觉头部好像被重重锤了一击,痛到思维一片空白,李坏几乎失了声,眼前一阵发黑。但他仍然能稳稳站在地上,哪怕炸裂般的头疼如爆发开来,汗如雨下。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穿着女人裙子的张海侠毫无其他修饰,就是个大男人简单套着女装,他当即就和床边笑得破音的张海楼扭打在了一起。
李坏不知道自己面上的笑,濡湿的眼睫也滴落出不停留的汗水,他闭了闭眼,实际上也不大知道自己这些行为与语言的用意,只是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有一点猜测,或许该这样去做,他就去这样做了。
——于是幻境顷刻间就破碎了。张海侠和张海楼并没有打起来,但铜铃的轻响俨然失去了该有的节奏。
李坏不愿思考太多。无数混乱的记忆片段涌入他的思维里,比猫玩过的线团还乱,却犹如身临其境,他不再是李坏,一时是旁人,一时是万物,风或水、晨日或夜月。他的自我就要被撕碎,飘洒在世界里。
——“咳。刚才只是个意外,再来一次。”张海侠有些尴尬地说。
记忆如流动的河水、汹涌的海洋,联通、蕴含无数的隐秘。但更多的是水下静默的礁石,当回想的目标确立的时候,其余无用的相关记忆皆是冗杂的废弃物。
人的一生会堆积多少记忆,李坏就仿佛踩到了多少碎玻璃渣上面,它们会洞穿他的意志,会扭曲他的思想,一旦理解,它们就会成为他的主人。然后这一份属于别人的记忆会奴隶他的潜意识,但李坏永远不会输。
世界毫无秘密可言。一切都流淌在万事万物的身体上,然后构成了记忆。
所以他看见柴火大笑慢吞吞、怯懦脚步噼里啪啦、拳脚相加低头害羞、路边的花草、粥水一样咸的泪、刀刃寒光厌恶……
一个人的人生如此简单地展示在李坏的思维里,犹如肉摊上剁碎的肉臊,然而因为太细,显得好像只有细枝末节,甚至臆想与实际共存,真真假假分不清。又好像只是书中每一页繁琐的注脚,尽管李坏竭尽全力分辨,仍然无法窥见真实情况的全貌。
胃部和大脑都像被重锤了一把,他叹了口气,意识有些发昏地走回去,回到那丛白蛇身草旁边,李坏蹲下身伸手摸到草叶上,手指探到草叶下,感受到了仿佛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湿润感,还有丝缕的毛发。
喉头涌出一股血腥的热流,李坏下意识吞咽,但却发现这不是他的感觉。他的身体自由呼吸着,却又给予他慢慢窒息的痛苦,那是记忆带来的错觉,却无法给予他更多关于往昔的答案。
李坏好像听见堵满鲜血的喉咙震颤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那是个年轻孩子的声音,他……他在喊:“妈妈……”
李坏怀疑自己好像疯了。他看到这些,听到这些,不就跟疯了一样吗?但他感觉良好,除了身体有些不适,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