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了点太阳,气温也比昨晚高好几度。但风吹到人身上仍然是冷的,阳光倒是灿烂温暖。
李坏很适应这种天气,他无事要忙时吃得慢,所以黑瞎子后吃却比他先解决完早饭。他才尝到豌豆黄的味道。豌豆儿黄?豌豆黄儿?李坏一直没搞懂这个儿化音该放在前面还是后面,他一边吃,一边细究,但早上的人思绪就爱犯懒,琢磨久了,反而觉得两个都不对味。
他放下调羹,去问黑瞎子,黑瞎子就说:“是豌豆黄儿。就跟豆汁儿一样。”
黑瞎子翘腿坐着,歪头打量一旁墙边的石头缸子,白森森的草从水面上冒了头,还残留着几片薄薄的碎冰面,看着像是零星几点未融化的残雪。但那种白很诡异,有种晶莹剔透的透明感,显得森冷,显得诡异。黑瞎子很久以前见过它,也是长在尸体上,也是在下雪的季节里,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不免觉得有些情绪微妙。
他看了几眼,突然道:“好运。你觉不觉得这里还差了点什么。我总感觉院子里看着有些秃。”
李坏咬着调羹,也看过去,他不知道黑瞎子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但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里确实缺了点有生命力的东西,显得有些空,别人家院子里都会侍弄些花草,再不济也会种菜,养些猫猫狗狗——可是:“你有空去做这些?最近闲了?”
“闲不闲不是我说了算,得看生意什么时候找上门。有时可以没工作很久,有时觉都没得睡。”黑瞎子头转回来,看着李坏把最后一口豌豆黄儿放入口中,调羹挨到瓷碗碗壁,碰出清脆的声音,垂脸的青年抬起头来,茶色的眼里仿佛有一抹金色的流光。黑瞎子手发痒,下意识扶了扶墨镜:“你想吃葡萄吗?种几株葡萄怎么样,葡萄藤顺着木架爬上去,然后夏天你还可以歇在葡萄藤下面乘凉,躺在椅子上睡觉。”
“听起来不错。”
“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就可以给你拉小提琴听。你在葡萄藤下赏月色,看星星。”
李坏正把碗筷攒到一起,听到这里,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委婉的感叹:“好高雅。”
黑瞎子却笑了起来:“明明是好装逼,但是很有趣儿对吧。”
李坏点了点头,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只猹和一片瓜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可能是因为月夜。李坏摇了摇头,把这个臆想晃出大脑,转而问黑瞎子:“那你会拉什么曲子?”
黑瞎子毫无犹豫,立即回答:“《a小调巴加泰勒》。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他说完,哼了几个调子,李坏觉得听起来有些耳熟,就听到黑瞎子说:“你应该听腻了才对,不过现在又要重头开始了。唉,有些习惯只能靠我帮你想起来。”
这话说的,李坏自然说出了一个猜测:“我以前经常听你拉小提琴吗?”
黑瞎子颔首,笑眯眯地答道:“不算经常,一年一次还是能办到的。当然,最近这两年的情况得另算啊。”
他直起指头比了个2。
李坏把那两根手指给他按回去:“像是年度音乐会。”
“但观众只有你。”
“……是不是有点惨?”
黑瞎子说:“人多了也有意思,但那是另外一种趣味,也不能拉这首曲子了,不合适。我现在选的当然不是那一种,而且有些事情就只能这样藏着玩,不适合给别人看。”
“你道理还挺多的哈。”李坏觉得黑瞎子是油嘴滑舌惯了。但他也理解,有些乐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就没那种难以言说的滋味了。只有知道的人才明白。
黑瞎子还挺得意的:“不能说会道怎么把你绕进去?”
“行了行了,那我就等你种好葡萄的那一天了。现在,你去洗碗。我要先出门了。”李坏说完,去石缸边上扯了几根草,冰冷的水滴不停顺着草叶下落。
他听到黑瞎子应好的拖拉声音和走向厨房的脚步声,再低头看向石缸。缸里的碎冰已经消融完了。李坏再将手里白绒绒的蛇身草揉搓了一下,古怪的沙沙声弥漫出来,十分庞大,这只能用庞大来形容,因为听起来像是风吹动了一片茂密的蛇身草草丛。
沙沙、沙沙。
它的摩擦声响很奇特,轻而密,会让人心头盘绕着一种异样的感觉。稍稍认真去倾听,就会觉得仿佛有什么忽略了的东西在周围,只是看不见。
李坏定定地看着这几根蛇身草,将草叶放在手中仔细观察,但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它不能激发他一点的想法和灵感。于是李坏就攥着这草,轻悄悄地出门去。
他仍然没有一个目标,手上的蛇身草还在滴着水,在阳光下也格外凉,但李坏却仿佛没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