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其实是个很平淡的人。
这种形容有点奇怪,就他成天乐颠颠的样儿,谁也说不出这句话。但李坏一直都清楚这只是他情绪稳定能力的体现,像是天生就比常人少点喜怒哀乐,所以也更容易控制自身的情感。
一个人的习性绝大部分都由童年造就,而黑瞎子的性情自然也是如此。他以前不太会与人相处,也没怎么接触过正常交际,但人是一种会学习的动物,黑瞎子曾告诉李坏他观察过许多人的行为模式,学着学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是他觉得最舒服的状态。
可能学得太多、太杂,现如今就得到了反噬,黑瞎子学习过程中产生过的那点微末情绪,他以前不以为意,现在却变成了一种重压。他忘记、压抑的情绪都被翻找出来,被那摸不着的东西一一曝晒在阳光之下。鹅毛就变成了泰山,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他脖子以及两肩上的重量也不算什么了,更危险的是那些起伏的负面情绪。人一旦失去理智,不需要敌人就能自取灭亡。黑瞎子绷着身体,却觉得身体中涌现出了一团火般,喉咙干涩得像是在燃烧。
这种所有情感都失控沸腾的感觉扰得黑瞎子的意识都有些混乱起来,他没有任何动作,心里燥得不行,扫视四周,目光随后狙击般死死地锁定到李坏的双眼上。
好运的眼睛很特别,也很美丽。微光游走在眼瞳里时,那双眼睛会有一种比夜下月光还要柔和的光泽。在黑暗里不会灼伤他。黑瞎子此刻愤怒而冷静,他想,他尤爱在昏暗的视野下看李坏的眼睛。他觉得是在直视会对他温柔的太阳。
往昔他只可以远远瞥见,现在他却能近近贴到这双眼睛前。但很快,背上的东西痛快地给他拉了电闸,先是眼前的狭小视野模糊起来,然后世界终于漆黑一片,一点光也没有了。黑瞎子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
其实他没完全做好面对这种黑暗的准备,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也不该这么快,完全让人无法做出应对之策。生活就是这样操蛋,计划永永远远赶不上变化,黑瞎子再怎么做出无所畏惧的模样,此时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恐惧。
最后一刻面临的光景,怎么想都不该是看着举着鞣尸的好运啊!这也太糟糕了,太让人遗憾了吧!
黑瞎子站立的姿势十分僵硬,紧握双拳,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跳动得仿佛疯狂蠕动的蛇。他的笑容仍然十分灿烂,几乎让人挑不出错,但黑瞎子能沉默这么久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
李坏知道他身上肯定出问题了,就立即把手上的鞣尸放到地上,又脱掉双手的手套。他警惕地猫着腰,看着黑瞎子,问:“怎么不说话?哪里不对劲了吗?”
眼睛看不见了,耳力却仿佛更强了一点,舌头下压着的蛇身草仍然散发着苦涩的气息。黑瞎子这么一想,反而冷静下来些许,但整个人的思维仍然裂成两半,让他的反应稍稍迟钝了片刻,对身体的控制也直线下降。一半的情感如压抑不住愤怒的困兽般嘶吼,一半的理智还带着笑意对李坏说:“我看不见了。好运。”
“啊?”
黑瞎子完全可以想象李坏懵掉的表情,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切地发出了一声噗嗤的笑。有人比他还紧张,他就有些放松下来了。
李坏半信半疑,试探性地挥手,黑瞎子偏移脑袋的动作显得慢一拍,有些傻。但黑瞎子不会在这种时候拿这个骗他玩。
简直是叫人诧异。
“怎么可能会看不见?”
黑瞎子摊手,有些无奈的样子:“我也不明白。虽然硬件有点差,但它明明是能超长待机的。”
李坏见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便走过去。“我看看。”
黑瞎子随着他的走动,脑袋轻微地转过去转过来,虽然看不见了,但毕竟还长着耳朵,勉强来个听声辨位。可来回走了几步,李坏发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像是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不仅如此,黑瞎子的情绪也不大对劲。
接着,黑瞎子察觉没戴着手套的那只手被碰了几下,李坏握住黑瞎子举起来的手——在黑瞎子没意识到的时候举起来的手,那不是他的想法,总之,那只手莫名其妙地举起来了。操,这背上的东西还能控制人的身体?
黑瞎子说了自己的发现,李坏问:“现在也有些明了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和你预料的差不多吧?”
“但我没猜到它的凶残程度。”
李坏没在说话,而是抓住黑瞎子的手腕。捧着一块糕点般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头,就像是几天前那样,但这次却是心甘情愿的,李坏也不嫌弃脏不脏了,柔软的舌尖碰到了黑瞎子手指上的茧。
“……”
他仍然记得黑瞎子的话,含得深了些,才用尖牙划破手指上的皮肤,血液的味道仍然不好吃,但却可以尝到血液主人身躯里的生机,李坏舔舐干净小伤口上的血水后,才说:“你的眼睛没问题,还是那样。或许我们可以用些科学的说法解释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