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回忆了无数次的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眉眼英俊,鼻梁高挺,桃花似的眼眸懒怠垂下,睨着她,视线冷淡又陌生。
她不知此刻自己心底究竟是欢喜多一些,还是惊吓多一些,也许还有一丝恼恨。这陈杂无序的滋味从心头涌上,鼻尖蓦然品到一丝酸涩。
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长宁城选妃吗?为何转瞬就出现在这里,是专门来找她的,还是碰巧下江南来游玩?
静立的两人皆默然不语,空气也犹如凝滞在周身,她与他隔着那一层朦胧轻缈的纱帘对望着。
萧霁抬起右手,似是想要揭下她头顶的帷帽。
宁颂微忙向后仰身避开了他的手,也不知为何,胸腔当中生出一股怒气。
帷帽后的秀眉沉下,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覆上门框时,身后男子嗓音带着无比熟悉的淡漠疏冷传来,“不准备要那紫珊了吗?”
她置若罔闻,拉门时才发现这门纹丝不动,竟已被人从外面锁住。
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宁颂微这才转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想必那紫珊价格的契书,也是故意做了手脚吧。”
“嗯。”萧霁简单应了一声,算是承认那契书上的价格造假,云淡风轻的语气似是在说这种事不值一提。
宁颂微轻咬下唇,他承认的如此爽快,倒让她方才刚刚积蓄起来的满腹责问无处宣泄了,“既然殿下承认了,那这事也算是了了……”
“……白日里去见那酒肆小二的时候,不见你从头到尾遮的这样严实。”萧霁打断她的话,语气含讽。
白日?
她不禁懊恼,藏头露尾了两年,不过就松懈了一次,便被他瞧了个正着。
既然走不了,宁颂微便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姑且看看萧霁这次来到底是何目的。
她气定神闲的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殿下这语气,怎么有些酸?”
“姑娘想多了。”他淡声否认,语气依旧冷漠,“既然是为了紫珊之事而来,那我们便谈谈这株紫珊吧。”
宁颂微心中狐疑打鼓,但无奈小辫子被捏在人家的手里,不得不认命坐下,“原本我们琅嬛楼是准备补齐银两的,但门外那人却说,要定责后决定,不知殿下是想如何定责?”
萧霁悠然在她对面坐下,“谈生意却遮着面,未免不够诚意。”
她抿了抿唇,却还是抬手取下帷帽来。看到帷帽下的脸还遮了半面轻纱,萧霁也不免哂笑一下,桃花眸微眯,右手撑在下颌处望向她,“那株紫珊,是手下人误拿,乃皇家之物,不可售卖。”
宁颂微这才明白了什么叫民不与官斗,她不偷不抢做生意,萧霁不过动动嘴皮子,就能将琅嬛楼经营多年的名声毁去一半。黑眸中有了怒意,她气道,“是误拿,还是故意给我们下套?此处没有别人,殿下到底要什么不如直说,何必绕弯子?”
萧霁似是觉得她的话好笑,唇角勾起,“要什么?自然是要琅嬛楼声名狼藉。”
“萧……!”
刚张口就觉得有几分不妥,在萧霁微微挑起的眉梢下将剩下一个字吞了回去,却见他眉宇间的清冷骤然添了几分压抑着的怒气。
宁颂微则更是心中酸涩,她当初虽不告而别,却是大局已定之时,也交待了如初回长宁城之后将当初穆清风的那张身契交还给他,玉夫人和萧风的失势,她就算没有参与,也算给了他最大的助力。
但她也心知,比起当年父亲对他所做之事,她的补偿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他刚大权在握,第一件想起来的事,便是来与她清算。
“好,想必明日这个目的便能达成了,”宁颂微垂眸妥协,既然是宁家亏欠于他,琅嬛楼因此受连累,那到时姨母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就是了,“殿下能放民女离开了吗?”
萧霁眉心拧起褶,本就寡淡的神色更添了些锋芒凌傲,一言不发冷凝着她。
她便接着问,“或者说,殿下还想要什么?”
落在身上的视线更是冷冽,宁颂微静静同他对视着,良久,萧霁冷笑一下,眸色沉沉,轻吐出一个字,“你。”
窗外焰火在无边夜幕之下乍然盛开,百姓欢笑声不绝于耳。听到萧霁的话时,宁颂微不过是瞳仁微微睁大了些,不见厌恶不见抗拒,只是有几分讶然,接着便轻点螓首,“好。”
他蓦然笑了,似是明白了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有些事不会。”宁颂微站起身,自顾自的绕过那张洒金翠鸟的玉屏,站在内室床榻边上。她听到萧霁脚步靠近的声响,未回头,取下遮脸的面纱,一个一个将头上的珠翠拿下放在桌上,“不过,殿下可以说说看。”
最后一支朱钗取下,黑缎般的乌发如瀑垂落,宁颂微随意梳理了几下,素净纤细的手便落在了腰带处。
萧霁抱臂倚靠在床榻边,眸中晦暗的光在烛火闪动下明灭,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春季的衣衫本就单薄,夜晚的空气有些微凉意,外衫落下,她的身子发着颤,看了一眼神情淡漠又专注的萧霁,捏在中衣衣襟处的手却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