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秋不想离开韩静节,检查就由蓝信一和阿金陪同。二人一左一右将何子仪夹在中间,叫医务人员险些以为何子仪是遭人胁迫。当然如果当事人配合度不佳,或许真会上些非法手段也说不准。
好在何子仪仿佛温顺羔羊,只有在医生因他过往病史显出犹豫时,才坚定起来。他同医生争辩时讲得全是英语,阿金一字不懂,蓝信一听得也费力,总算是听见关键——“我清楚所有风险,我愿意承担”。
供血者有此觉悟,剩下有关医疗伦理的部分就可以由阿金出面摆平。看着血一点点采出,蓝信一终于得空提问:“你为何肯跟住我来?”
何子仪笑笑,有些虚弱:“安安的叔父出身龙城帮,我一直都知。当年我也见过你,放学之后你和另一个男仔去找她,她叫你信一哥。”
何子仪听过这些事并不稀奇,毕竟以他当时对韩静节的态度来看,私下恐怕没少留意她。而且狄秋在商界小有名气,而韩静节也总是出入城寨,她的出身也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班上有关她的传言一直都有。
不过多数流言并无恶意,反倒让韩静节免去些不重要的麻烦,所以也没人费心去扑灭。只是昔日情谊换了何子仪今日信任,只有蓝信一这当事人知道物是人非,难免感慨。
但不得不说,何子仪的确命大。抽完血后护士都怕他猝死,而他只是因为晕眩坐着缓了一阵,还坚持要去手术室前一起等。
很难说在狄秋眼里,他们两个算是意外救星,还是不速之客,又或者两者兼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盯紧手术室外的指示灯,好像那是什么昭示生死的信号灯。
一片死寂中,何子仪颤颤开口:“狄叔叔,放心,安安一定撑得住……你们要不要去检查下?车祸毕竟不是小事,检查下比较好。”
看几人身上面上都是伤,他只能猜测这场车祸中他们都在车上。而蓝信一状态如此萎靡,恐怕就是开车引发事故的司机。
没人搭话,何子仪遂继续道:“我这几日都留在香港,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
“其他都安排好了,只要能撑过这阵就够。况且,抽多次你会死,她也不会开心。”狄秋生硬道。
平心而论,这个态度并不算恰当,只是狄秋无力再演。短短几日,他以为自己早就尝够命运无常,没想到老天仍有安排。
十年了,他想,已经过去十年,近得就像昨天。如今想来,那时小孩的纠结简直写在脸上,他却绕了许多弯路才猜出真相。放在今天,只怕瞒不过他三日。
当年狄秋以为自己做好准备,能够接住韩静节所有选择。如今才知那时想得简单,实际上“离别”根本不能作为选项出现,他受不住这种结果。
他还记得当韩静节宣布放弃对何子仪动手时,将那一小瓶药丢入垃圾桶,嗵的一声。她说,她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不为难小孩。那一刻狄秋松了口气,不是因为韩静节少了一个麻烦的复仇目标,而是她终于肯放过自己。
他不关心何子仪是死是活,无论怎么选都有道理。但他也懂韩静节的纠结,无论是该死的人死不掉,还是该死的人太早死掉,都会令人困苦。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最终会酿成愤怒,对着仇人,也对自己。
那时狄秋只是想,韩静节可以过得平静一些,这样就很好。没想到她放下的执念,成了今日生机,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样。
佛经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世间万物果然都是互相勾连,没有独立的因,也没有独立的果。狄秋看向何子仪,心绪复杂。而青年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坐立难安。
他穿着正装,颈间垂下银色的十字架,看样子是贴身戴了多年。他不知道自己家人的恶意害得远方一家破碎,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从浓浓杀意中侥幸逃生。此时此刻,他只是握紧十字架低头祈祷。
手术室的灯由绿转黄,好像佛前燃的长明灯。门没有半点要打开的迹象,而狄秋已经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他不自觉地捻动腕上佛珠,一百零八颗小银线菩提盘了多年,色泽温润,却不能消除烦恼。
终于,那嵌在手术室外悠悠的长明灯也灭了。狄秋停下手中动作,刚好攥住那两颗楠木珠。那是韩静节亲手打磨坠上的,只是狄秋收下这份礼物时心中太乱,此刻才想起自己从未问过其中含义。
或许并无特别寓意,只是边角料只够做两颗珠子而已。或许藏了她的什么巧思,许愿狄秋能成全因果,也求成双不必离断。
此时此刻,狄秋忽然很后悔,当初没有多问一句。好在这一次命数终于也成全他,他还有机会能听到韩静节亲口解答。
那扇牢不可破的门终于向外打开。护士快步走来,面带疲惫,难掩喜悦:“手术成功,她没大碍。”
蓝信一长舒一口气,像是刚找回呼吸;何子仪跟着站起身,依旧念诵着祷告;而阿金忙于编辑短信,想必许多人都在等待消息。这大概是世上最令人开心的闹剧,而身处中心的狄秋只听见隆隆的心跳声。
在震耳的响动中,他轻声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