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嘈嘈切切的闹声中,韩静节睁开眼,先见到满屋白光。她昏昏沉沉,以为自己仍在实习期,刚刚通宵三夜后倒在律所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然而紧接着伤口开始痛起来,于是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仍没缓过神来,对着面前人影就想问案情有无进展,却又说不出话来。
恍惚之间,她听到有人交谈。似乎是在说她醒得够快,年轻人体质好就是恢复得好。既然还在说笑,想必是不太严重。韩静节想坐起身,然而刚一动被人先按住。
“你听话点,等阵我就让你阿妈进来陪你十分钟。”这次她终于看清眼前是位医生,年纪与阿文姐相仿,说话也自带威严,让她不好乱动。
韩静节还看儿科时都没被这样哄过,生平头一次进ICU却有这样的待遇,也不知该说什么。但香港如果提名“最遵医嘱奖”,她一定能得提名。熬过一系列检查后,医生满意道:“好过预期,氧气可以不必再用。”
眼看着医生护士进出,韩静节终于找到点实感。麻药渐渐消退,伤口泛起疼来,思绪也跟着回归。她按着伤口尝试咳嗽时,忍不住想为何阿爸不来,又有谁会赶在狄秋之前进来看她。
起先她以为是阿文姐,安抚的腹稿都已打好。但转念一想,这里离城寨太近,阿爸未必会让阿文姐来犯险。那就只能是罗奕,她那位警察好友高升之后依然行事跳脱,说不定乔装打扮过来探消息,进门就要问是哪个仆街将张小姐打进医院啊。
她漫无边际想了许多,终于等到护士开恩放人进来。见到人的那一刻,韩静节忍不住嘶声惊呼。她心砰砰跳个不停,牵动一旁仪器短暂报了两声警,引得护士立刻回身:“不好咁激动,再来就要请你阿妈出去。”
张青松连忙道了两声对不住,走到韩静节床边,将她上下来回扫视一遍,确认她明面上无碍后才在床边做低,视线与韩静节齐平:“狄先生说你受伤了,我寻思来看看你。大夫就准一个人进,狄先生就让我先进来了。”
张家两个姊妹长得很像,相似的眉眼也传承给了韩静节。张青松是狄秋直接领进来的,没被查问证件,所以医护人员单凭样貌,将她当成韩静节的母亲。
许久未见的家人突然出现,韩静节惊喜之后就是紧张。她皱眉想问人怎么会来,不知这里是否足够安全,又担心眼下这混乱场面对内地的家人来说太过头。
小姨的确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各类机械设备堆在一起就足够吓人,韩静节的样子大概也不太好看。不过她还是短促地呼了口气,强作镇定:“我在呢闺女,不害怕。”
确认韩静节手术成功后,狄秋给深圳打去电话。电话是韩义接的,他满怀愧疚,国语掺着白话磕磕绊绊讲韩静节遇到车祸,好在暂时脱险。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接着换了张青松说话。她说她想来看看,问是否方便。
这着实不是个好时机,狄秋没有主动提出要他们来,等于暗示这绝非简单意外。但张青松说,探望并不是唯一的目的。
她是O型血,和长姐一样。更早之前,韩静节也一度被误判为O型血。如今张青松寄希望于相似的错误也在她身上发生,也许血型和样貌一样也是遗传而来,这样她可以为韩静节供血。
且不说韩静节被医生下了平安的论断,就算血检也不是一天之内能做完,狄秋理应拒绝她现在来的。可她本就有赴港的证件,所以打定主意要来时不需要谁允许。而狄秋才经历了这一遭,整个人都是木的,劝说的话含在嘴里迟迟说不出口。
他没讲明的话此刻被韩静节费力说出:“这里危险……”她望向玻璃,希望找人来帮忙。然而不知是麻药作祟,还是另有原因,此时小姨坐在旁边让她格外心安。以至于护士再进来时,她不仅没说请把无关人士送回家休息,甚至还想争辩分明未到十分钟。
小姨没有追问她说的危险,也没与护士争辩。她只是捏了捏韩静节的手指,保证道:“我就在外面,狄先生也在,你待会出来就能看到。”
韩静节点点头。她以为自己会再担忧一下,或者借别的法子与外界沟通。然而下一秒倦意又涌上来,她几乎是一头扎进破碎睡眠中,再醒来时已返还人间。
屋里拉着窗帘,不辨时间。与母亲肖似的身影守在床前,正握着她的手。韩静节的确有片刻愣神,她不久之前才在似梦非梦间见过亡者,此世与彼世的界限有些模糊。然而清醒过来之后,她很快认清那是现世的亲人,轻轻叫了一声小姨。
和医生先前说的一样,她手术效果很好,不用多久就能活蹦乱跳。阿金进来短暂地看了一眼,见她清醒时表情好像目睹死人复生。他简短说场子控住了,狄生等阵就来看你,说罢又匆匆离开。
韩静节整个人还未脱离那种诡异的平静,脸上藏不住事,听到好消息就忍不住微笑。但是小姨还在场,她不想讲这些街头的血腥世间扫兴,于是开口先问了个不太相关的、但她此时最好奇的问题。
“姐夫有没有想去过长春客车厂?”张青松听到问题有些诧异。她说话还带着淡淡鼻音,真就思考了一番这不着边际的问题,答道:“没有,六七年他大学毕业直接就进了研究所。他念的那个叫分析化学,在校就说好要进所里搞研究的。”
她不知道韩静节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见到小孩脸色,她心中起了不好的猜测,赶忙道:“姐姐姐夫见到你,肯定是把你往回送的,说要接你走的都是假的,你千万别信啊闺女!”
张青松从小听着家乡的故事长大,对于精怪魍魉敬而远之。她怕黑白无常化作家人模样,蛊惑家中小孩。然而韩静节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她从始至终都未全信梦中的场景。这种底气说来有些幼稚,她不过是觉得真要是到了那种时候,妈妈无论如何都会来见她一面。
看来是她命不该绝,没走到那一步,只是潜意识里想要求个答案。可她真的与妈妈说过话,大脑不敢擅自编排对话,只敢让不曾见过的父亲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