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屋里尽是各类古玩。他不太懂这些,只能看出都有年份,应当是值钱的。角落里有副很大的画,他凑过去看,试图辨别年份。谁知刚贴到画前,就听身后有人轻快道:“《虢国夫人游春图》,好看吗?”
不知何时韩静节已经回来,手里拎了好几个盒子。她突然出现吓了陈洛军一跳,手忙脚乱差点打翻一旁的摆件,也不知有没有刮伤那副看着就很脆弱的古画。
“没事,假的。”韩静节将东西摆到茶几上,走到他旁边,递来他一直未动的那杯水。
陈洛军接过茶杯道了声谢,随口问:“为什么摆假的?”
问完他就后悔,觉得自己着实说了句蠢话。但韩静节很认真地回答:“因为真品藏在辽宁博物馆。”
“我小时候同家里人去看,听人家说有这幅画会展出,我们排了很久的队才进去,结果就这幅画没出来。返家之后,我阿爸就买了幅假的挂在这里。”她说话时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陈洛军看着,莫名觉得与她白天在庙前时的神情好像。
茶盅太小,他啜一口就只剩半杯,不足以拖延时间。陈洛军想了想,决定问个保险的问题:“辽宁是哪里?”
韩静节答:“中国最东北的地方,比北京还要北,我家就在那里。”
她感念朋友们的善意,但事到如今仇人尽死,她的身世也就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了。只是林医生和陈洛军来香港的路不会比她找回家的路更轻松,她觉得自己的故事说来没意思,才一直不曾提过。
但话已至此,她还是简洁道:“我是东北人,小时候被拐来的。祖叔叔同虎叔叔救咗我,之后阿爸收留了我。”
陈洛军哽了一下:“那你家……”
韩静节平静说:“我刚刚到香港那阵还记得我家是点样嘅,过咗几年连我爸妈都不记得。多亏我阿爸没放弃,十一岁那年帮我搵返。不过我父母都不在了,我有见到我妈最后一面。剩下的家人后来都搬到深圳,所以我成日走那边。”
她这几年假期几乎都在深圳度过,陈洛军认识她将近一年,也习惯她见缝插针往北边跑,回来时会带零食特产给他们分。
起初他也好奇,后来听说狄秋在那边有生意,便以为韩静节是为家中生意去。如今疑惑终于得到解答,他轻轻道:“难怪你一直在搵陈占个仔。”
可韩静节望着他,认真说:“我不是为报恩去的,我是真心想找。”
“没什么人讲我阿爸的事,提起他就是话他老婆仔女被人杀咗。”供台就在她身后,遗照里三人笑容晏晏,不知悲伤。韩静节抱臂说道:“道上为女人拼到你死我活的多,为帮家人报仇输掉条命的也不少,但活着能守住不找新人的没几个。”
“秋哥重情义。”陈洛军沉默几秒,又道:“还好秋哥遇到你,你也遇到秋哥。”
“是啊。”韩静节转向那张《虢国夫人游春图》。那次出游狄秋只是站在角落,她也不记得自己有表现过遗憾。但是从鹤城回来没多久,某日早晨画就出现在这里,自然得仿佛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深深吸了口气:“但我不能替代他家人,阿爸也不能替代我父母。就像树被砍掉一半的枝,断面就停在那里,但它还会继续长。”
“金兰姐当时在想新年去慈云寺上头香,阿姐就快升小学,阿哥刚开蒙认字搵紧家教……留他一个人,要怎么想呢?活多一日,就觉得多欠一日,这太难了。所以我觉得,我阿爸应得一个交代。”
死亡不是在某一刻把逝者从全家福上删去,而是侵占过往的回忆,夺走本可以有的未来。带着遗憾离开的人很可怜,留下的生还者也很可怜。
韩静节她从未提过狄秋,但陈洛军知道,要她那样信任的一个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他闷闷说:“不是秋哥的错。”
“当然,所以雷震东和陈占都该死。”韩静节移开目光,她说这种可怕的话也没什么杀意,而陈洛军尚不知她的禀性,没有什么反应。“但他们早就死了,只剩活人可以追责。金兰姐她们是被帮派斗争牵连,阿爸又不会去怨祖叔叔,那就只剩他自己。”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陈洛军附和道,却不太坚定。他很真诚,韩静节相信若是她给出一个名字,陈洛军就会立刻寻去与人打一架。但他一定下不了杀手,因为他本性纯良。正如此刻,韩静节猜他心里估计正在估算,想着陈占的儿子那年几岁,与这件事能有多少关系。
韩静节只道:“这是个人选择,但我觉得如果所有人都在风浪里挣扎,留在岸上的人为什么不能被拽下水呢?要怪就怪第一个拉人落水的。”
但讲出口,韩静节又觉得不妥。她想到陈洛军亦是家人离散,还是因为战乱这种无法追究某个凶手的惨事,自己这么说实在太高高在上。她道了句抱歉,止住话头,说:“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请你。”
她说着就要往屋外走,却被陈洛军一把拉住手腕,又速速松开。他有点慌忙:“没事,我想听。”
大概是怕自己没讲清,他又补充:“你帮咗我咁多,我都没什么可以帮到你。除了陈占的仔,你还有什么仇人?我帮你一起找。”
韩静节不打算为难这位心思单纯的朋友,所以只是含笑道:“有需要我一定会开口。再说,我也没帮你什么,不必那么在意。”
哪知陈洛军连连摇头:“如果没有你,我肯定还在越南帮打拳,睡大街上,搞不到身份证,也不会到城寨认识龙哥和信一他们。”
他想的很简单。如果不是韩静节那日叫住他,自己这个不知规矩的一定会在黑市碰的头破血流,未必晓得来城寨,更不见得能认识龙卷风和这帮好友。这是母亲去世以来,他过得最开心的日子。单是为这个,他都感谢韩静节。
韩静节轻声叹了口气:“这也未必,命数这东西好难讲的。阿军你是个好人,应该是你命中有的,怎样都会有。说不定没有我插手,你走得会更好呢。”
可陈洛军也同样固执:“那也可能更差呢,说不定被王九打,搞不到证被遣返出境,或者认不清门路被龙哥当烂人教训。”
两人对望一眼,一时僵在原地。这种争论要继续下去就没完没了,于是陈洛军喝完茶盅里剩下半口茶,先退一步:“搬东西吧?”
再不动身,就真的要错过探病时间。他们迅速挪到门口,韩静节叫了的士,等待间隙,陈洛军小声道:“可是我都觉得,生的人好好活,死的人也会开心吧……能劝下秋哥想开点吗?”
说着他扭头看韩静节,不知自己是否太冒昧。他一直觉得他这位朋友有某种魔力,那些复杂的人心伎俩都能看透,照理说这么简单的道理应该明白才对。也许她不知劝过多少次,只是治不了陈年旧伤罢了。
细细秋风中,天空不知何时倾下半边晚霞。韩静节身上披着余晖,温柔道:“在我老家,入冬之后整条河都会结冰。但一到春天,或早或晚,河流最终都会解封,流返入海把冰都带走。所以人人总说,春天会来,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
她见着陈洛军,在这好像能熨平一切烦恼的明亮绮色里,平淡地说:“可是,有的人就是想把冬天停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