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委托人叫徐瑞恩,却始终没得到垂恩。故事最初,那个真名叫洪青雄的皮条客在某间光线昏暗的地下诊所里替她付过手术费。他听了徐瑞恩讲完身世,也许有过些同情,但更有可能是欣喜于自己找到个好操控的绵羊。
罪魁祸首在事发之后就逃去美国留学,当然就算他仍在港城,铁头大概也不会得罪这种富家公子。但绵羊太想要个结果,她亲手编织了茧房,对方只是信口吹嘘自己暴揍一顿她那个堂哥,就轻易帮她封住最后的出口。
如今,这个茧终于被韩静节扯开一条裂缝。她想,也许世上真的有放下,那也该在罪人都死后。为何人人都说执念是件坏事,宁可用谎言哄得自己心安。在韩静节看来,那等于背叛过去痛苦的自己。
不过这终究是个人选择,每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她直白道:“我不是好了解你的信仰,所以不方便评价你的行为是否合规。法律上来讲,你是无罪的。从我个人角度,如果真有地狱,做咗坏事的人会落去的话,他们两个应该会先行一步。”
“你只是去疗养院接受治疗,医疗团队在疗程结束之后会再审视你的情况,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PTSD这种程度的精神问题不会给你指派监护人,到时你依然是自由身。”
“等到那时,除了你自己,没人有资格再问你对铁头的看法,或者你怎样想你的那些家人。这些答案只有你自己知,亦都只有你自己需要知。”
直到说完这些话,韩静节才有种结案的实感。对律师而言,这些多余动作或许逾越职业边界。但她又想,这是她人生第一起案子,可以有些不同。
女孩沉默了许久,直到她们的会面即将结束。在韩静节起身道别时,才听到她低声说:“我想起来了,张律师。他死的时候,我觉得好轻松。”
她扬起脸,天真而冷静:“我想要永远、永远都能那么轻松。”
那就好。韩静节拎起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职业生涯第一位客户。她未来不再从事这个行业,她应该会摒弃Candy这个艺名,也未必想再保留父母起的名。所以在告别之前,韩静节只是与她握了握手:“秘密自己收好,祝你好运。”
那个周末,韩静节的中期实习确认通过。她打电话给狄秋,赶在上机前告知这个消息,五个小时以后又在启德机场等到一声恭喜。
一个多月未见,马来的阳光为狄秋面上多镀了些气色,见是她来接机有些惊喜。韩静节将行李放进后备箱,问他这次带了什么回来。
“淘了些小物件,没遇到很顺眼的。阿伟让我带了套咖啡具给你,话你熬夜能用上。”狄秋说着,将她上下看了一番,觉得比之离开前匆匆见那一面时要好许多。
“案子怎么样?”他很自然地坐在副驾,关切问道。韩静节调了调中镜,没有直接回答,说笑似的移开话题:“阿爸你要不要坐去后座啊?咁信任我的车技吗?”
她倒不是顾忌什么职业道德,只是单纯因为这个故事有些沉重。但狄秋没有换位,也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温和地望着她。和以往十几年一样,韩静节知道她最终会把那些让她困扰的事讲出来。她不必讲得很清楚,阿爸也会明白。
她习惯以牙还牙,但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执着于复仇。普世价值观更喜欢宽恕,说放下仇恨才能放下痛苦痛苦。但Candy的经历让她忍不住在想,“放下”有时会不会是一种自欺。
来龙去脉好长,她的感悟也很凌乱。韩静节拧动钥匙开出停车位,在思考着选哪条路更近时,先选定一句不明所以的开场白。
“困在一场梦里,真是好苦。”她说出最真实的感受,驶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