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节的毕业照洗了很多张,家中亲朋好友几乎都拿了一份留念。而毕业证书则框裱好挂在狄秋的书房,有幸与张大千的作品并排。
职业资格考试很轻松,能进港大资格培训课的都是精英,通过考试拿牌是标配。对于这些未来的律师而言,实习才是残酷历练的开始。
如果要做事务律师,起码要实习两年。若要做上庭的大状,则要跟着师父学习一年。韩静节初心是为家里做事,照理说该选第一条路径。但后者更合她心意,为此还纠结了一下,最终在狄秋鼓励下走向上庭这条不归路。
与许多同学相比,她算是幸运。一来衣食无忧,实习一年没有工资也不必担心吃喝。二来狄秋还算有些地位,带教师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太苛待韩静节。
但就算有这两者打底,日子也绝不好过。韩静节开工就赶上一桩刑事大案,开庭动辄几小时,实习律师负责整理全程笔记。下庭又开会,整理会议记录也是半日打底。
穿插在开庭与开会之间,还有写律师函、做答辩状、逐字记电话录音、整理来往资料传真、帮前辈买午餐和咖啡……桩桩件件都是实习律师的活,一个月下来,韩静节半数日子都留在律所,搭车回家也是深夜,几乎倒头就睡。
等到月底,狄秋终于在白天见到她走进家门。韩静节几乎是飘进来的,面色惨白,眼下沉沉一片青黑,正好赶上午餐回家,仿佛被香火吸引来的游魂。
阿文心疼坏了,让她赶紧坐下等着,回厨房张罗加餐。狄秋看她这样也是心情复杂,又不想浇冷水,只能佯装轻松问她上次吃饭、洗澡都是什么时候。
好在回答还算正常,早上食咗三文治,也有在公司冲凉。狄秋松了口气,又问她几时睡的觉,心中猜怕是刚熬过通宵,吃完饭得赶紧催人去补觉。
谁知韩静节机械转向他,嘴角动了动疑似微笑,但整个人看样子已经停止思考:“大约三日前?”等阿文端上饭来,她已经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虽然工作惨烈,但对新人而言,上手就能见识大案算是中头彩。被告是个流莺,与皮条客有感情和金钱纠纷,二人在醉酒状态下发生争执,被告盛怒之下用高尔夫球杆砸死了死者,之后匆匆逃离现场,一天不到就被抓获。
检方那边证据确凿,遗落在现场的凶器有死者指纹,脚印之类的证据到处都是。另外警方当时刚好在打击那附近的私娼,就在楼下蹲守,正好拍下被告离开时的图像。这也问题不大,去年港城就废除死刑,杀人最高不过判无期。
而这个案子大概率也不会判这么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做非完全抗辩,以被告醉酒、害怕为理由,争取误杀定罪轻判。
但好巧不巧,这位流莺出身不凡,是位误入歧途的富家千金。虽不知她为何脱离家庭、以此为生,但从她流落底层近两年没人来找这点看,恐怕与家人关系很差。不过毕竟是家人,终究不忍女儿入狱,得到消息后还是砸重金请大状来代理此案。
本身就能打赢的案子,有钱拿就要更尽力。带韩静节的师父十分擅长打正当防卫这类的案子,这次也是驾轻就熟。一是证明死者性情暴戾,这点有一长串前科可以作证。二是要表现被告不堪长期虐待产生精神问题,而案发当日醉酒加药物影响又让她更加脆弱。
说起来很简单,但也是要找各种证据与证人。韩静节和另一位实习律师被指派去与被告及家属沟通,想方设法帮她造实可怜楚楚的受害人形象。
那女仔只比韩静节大一岁,杀过人后完全崩溃,几乎丧失当时记忆。这点对律师很有利,不说话总比说错话要强,反正精神科医生那边已经给出诊断,证明被告是个因反抗坏人而瑟瑟发抖的无辜绵羊。
或许是同为女性,年纪又相仿,她对韩静节稍微亲近些。探视时甚至有心思与她多聊一句,问她为何这样年轻就能当律师,又说她该配一双好看的耳环。
韩静节温和地谢过她的建议。见过两面,她就知道这女仔绝非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她热烈地爱着那个男人,最后让她动了杀机的原因不是被痛打或者被迫出卖身体,而是她发现男人早就有家室,只把她当消遣。
这个男人似乎也是她离家出走的理由。她念中学时只是逃课,某次在游戏厅被混混纠缠,这个男人出现替她解了围。她讲起惨痛的“恋爱史”时还会甜蜜微笑,听得一旁狱警都忍不住皱眉。
与韩静节搭档的那位实习律师叫Tony,比她年长好几岁,平日以大哥自居。二人连夜整理笔记时,他趁喝咖啡的时间对韩静节说:“女人一沉迷爱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律所除了前台和保洁外就韩静节一个女人,更难听的话她也听过,这种不带恶意的偏见早就不计较了。她注视着笔记,在本子上又记下一条:十七岁被死者拐离家庭,长期遭受洗脑。
钢笔在纸面洇出一点,韩静节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什么,转头去翻医疗档案。警方抓人时就有拍照,他们接手这个案子后又申请专业验伤,知道女仔脖子以下、小腿以上都是伤痕,还因为骨折、脱臼之类去过几次诊所,有病例可以作证物。
家暴是毫无疑问的,此前他们看证据也就只在意这些。但韩静节细看医疗档案,才发现GPAL那一项居然都是0。有很多种可能,她在脑海中圈了个问号,却没写下来。
等整理完记录已经是早上六点,Tony有一天假期,先赶早班车回家。韩静节还有些事,收拾好东西锁门慢慢下楼,想着是否要去找间酒店暂时睡几个小时。
谁知一下楼,就看见停车场多了辆车。狄秋从后座摇下车窗,说给她带了早饭。韩静节很没出息地蹦上车,不管西装外套是否有皱。
狄秋当然也不是单纯来送饭。马来那边地方政要寄来邀请,狄伟一人赴约不够郑重,他也要到场,赶早班飞机前特意来探望工作繁忙的律师小姐。
虽然已经见过韩静节在家试穿律师黑袍与假发的模样,狄秋仍然有些遗憾要错过她初次上庭,叮嘱她有事就去电话。除此之外,他还要韩静节多盯一眼生意。
大学之后,韩静节就开始逐渐接触家中的产业。经营管理都有专人负责,但要搭建人脉的话,就要心腹出场。这一部分事先前是老黎帮忙,而这两年老黎或许是觉得到了年纪,有意让韩静节多加历练。
虽然韩静节的日程排得很满,但有些不大不小的事还真的只有她适宜处理,而且狄秋也知道她能分清轻重缓急。只是叮嘱完又递来一串钥匙,是律所附近一处公寓,让她有空多睡觉。
韩静节点头,叫狄秋注意身体,又问他几号回来。得知日期以后,她露出笑容:“那你回来,我有礼物给你。”
狄秋有随手带点东西哄小孩的习惯,韩静节有样学样,也习惯时常往家衔东西回来给他。这些在他们家不能算是特殊,能称之为“礼物”的想必是有些分量。
带着一点好奇,狄秋乘机去赴宴,而韩静节很快迎来初次开庭。
杀人这样的罪当然是有陪审团,而成员亦是律师团队精心挑选过的。牧师、社工、年轻教师、有女儿的公务员……他们特意挑选那些最心软的好人,毕竟在法庭上,感性也是理性计算得来的结果。
无需师父提点,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韩静节十分擅长。作为实习生,他们只要看着资深律师恰到好处地提问各路证人,徐徐展现他们需要陪审团看到的故事。
被告在未成年时即被死者诱拐、控制,长年虐待后患上一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证”的精神疾病。而案发当日双方都喝有大量饮酒,当死者再度扬起巴掌,被告本能反击。
被告席上的女孩接受质询时说话颠三倒四,时而泪水涟涟,时而紧张到失语,反而像是佐证了这个故事。故事听下来,陪审员都面露同情,轻判已成定局。
但控方也不是吃白饭的。在精神科专家力证女孩精神失常后,检控官拿出警方拍到的照片。放大处理之后,能够看见女孩杀完人离开屋子时,身上不单没有明显血迹,还面带笑容。
律师团队申请过不采纳这条证据,可惜被法官驳回。事实证明,检控官果然逮住这张照片来做文章,力求证明被告在案发时神志足够清醒,还能够清洗血迹,而且神情愉悦,毫无悔过之意。
至于这点,律师团队请来的精神科专家倒也可以反驳。开庭前他们问过女孩,她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过什么。专家认为她那时陷入一种名叫解离的状态,行为不受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