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节笑笑: “算了,我最恶落雨。”
说来也巧,她刚说完,窗外就响起点点滴滴雨声。阴云酝酿半日,这场雨终究还是来了。狄秋挑眉看她,刚想调侃她言出法随,就听电话又响。
这次打来的是那位神似张少祖的杀手。大脑不知在哪里,背景嘈杂,他压声问狄秋是否只要杀死目标就可以。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也扰乱了他们的计划,未必能做成很漂亮的意外。
狄秋握住听筒,给出肯定的答复。虽然不合规矩,但他还是多问一句:“你们在哪里动手?”对方迟疑了两秒,给出一个地址,说会在那里截停他们的车。
太子道东近新蒲岗。他不知道怎么能如此精确,但不得不说这个位置很有利。离家不算远,也靠近城寨,他安排后手随时能够跟上。
狄秋尚能自持,但韩静节那边已经握住铅笔开始勾画。她不想暴露自己心烦意乱,但这点小动作逃不过家长的眼睛,狄秋轻咳一声,让她去楼下给自己倒杯水。
今天家里无关的工人都被放了假,宅子里只有他们两个,烧水泡茶都比平日慢。趁这机会,狄秋飞速又拨号码,与自己的B计划联络。他说得很简短,交代过后又与线人通气,确认廉署还没有动作。
就预谋杀人的缜密计划而言,狄秋实在很有效率,等到韩静节风风火火端着茶壶上来时,他已是无事发生的模样。
茶是热的,杯子却只拿了一个,怀里还揣着一个收音机。狄秋觉得她神色有些古怪,以为她是太紧张,斟茶时随口问:“不拿个杯自己用?”
韩静节站在他面前,凝重中夹带些她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兴奋:“荃湾线同观塘线地铁坏了,沿线的交通几乎全部瘫痪。”
收音机放到桌上,喋喋不休讲着一路交通如何糟糕。有一瞬间,狄秋以为这就是大脑安排的意外。但很快尖锐铃声无情打破他的期待,那头年轻人冷酷说因为地铁线突然故障,整个东九龙路面几乎都堵塞住,计划需要延期。
狄秋看向韩静节。她给过狄秋保证,说自己不会再涉险。但狄秋也说过,十几岁时人未必清楚要走哪条路。
他们太过于默契,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能明了,何况那种眼神狄秋太熟悉。很多年前,他随两位兄弟闯入城寨去杀雷振东时,曾在镜中见过。
但韩静节还是问了:“阿爸,我可以做Plan C吗?”这询问更多出于种尊重,狄秋知道她心中早有答案。她过去许多年的努力像是都为今天这次意外而积攒的,这几乎必然的偶然只能称之为命。
狄秋很想拒绝,但手已经撕下张便签快速写下一行字:“你由家出发去太子道找,是架黑色奔驰,车牌我写给你。记住一定不好冒险,机场附近仲有人守住。如果搞掂咗,你直接撤去城寨我那间库房。”
“不要冒险。”他将那组车牌号递给韩静节,又重复一遍,更似恳求。“早点回家。”
韩静节郑重地接过那张字条,道了句放心。她轻快地跑出去,临出门前扔下一句晚些见。雨声模糊了屋外的动静,叫人分辨不出远近。狄秋隐隐听到机车引擎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离家很远。
那声音好似连他的魂也带走,狄秋僵硬在原地,仿佛浑身血液都冻住。但他只失神一刻,下一秒又回到桌前安排起接应。
家去太子道不算远,韩静节以不算的车速一路疾驰。水落在头盔上,视野比平日更窄,但她比平日跑的更稳。这一刻韩静节才明了自己为何喜爱机车,属于父辈的江湖已在高楼侵蚀下死去,以血还血的公义愈来愈远,车就成了游侠最后的马,而那柄仿的五四式枪就是她的剑。
她想象过很多次何家人的死法,偶尔也梦见自己开着卡车撞死仇人,或者潜入聚会用精妙手段完成一场暗杀。枪是半年前小姨托人从广西搞的,由姥爷检查过,韩静节费了些劲才说服他们。
她随老黎学过上膛与退弹,但第一次试枪时还是被火器的威力惊到。仿制枪的有效射程是三十米,当然近些更保险。就像考试一样,她习惯为自己设个目标,这次她希望两枪以内毙命好吗。
宽阔马路上车流停滞不前,好在有足够空隙供她穿行。韩静节目光扫过一排排的车,搜寻黑色奔驰的踪迹。没人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困在这里,交通这件事变数太大,错过也就只是少等一个红绿灯、多穿一条小巷的事。
如果找到,那她是否有足够把握安然脱身?韩静节没有分心去想这件事,在狄秋将那张写了车牌的纸条递给她时,便替她担下这份忧心。只是她本以为自己会更紧张,可当真的身处闹市时,她感受到的只有平静。
科学或许将这归功于肾上腺素飙升,不过此时此刻,韩静节自负这是天意。天意使然,所以她驶过颜色型号各异的车辆,在鸣笛声与叫骂声中终于看到停在路口附近的那辆黑色奔驰。
车牌号中带了十三这个数字,纵使狄秋不说她也知道。这车牌是特意为何子仪选的,三月十三日是他的生日。
韩静节后知后觉,也许这就是这次冒险的海外之行的目的。如果不出差错,何子仪去年年底应该大学结业,他错过了儿子的毕业典礼,当然不想再错过另一个重要日子。
她很想发笑,或许也真的笑出声,只是头盔隔绝没人看见罢了。
副驾驶的车窗打开小半,乘客探出手来,似乎是难忍堵车煎熬,伸手想感受一下风和雨。当机车滑到与他平齐时,车内的人下意识望过来。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与电视和报纸上雷厉风行的商人相比,他更像儿子床头全家福里那和善男人。
他看到了韩静节,隔着厚重衣服与头盔,他看见的大概只是个雨天骑车的年轻人。也许是想到远在海外的儿子,他对韩静节笑了笑,将车窗摇下更多,赞道:“好靓的车。”
韩静节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剑,刺出十三年前就该还的那招。第一枚子弹射穿他的右眼,第二枚打进颅骨。他无声地向侧边倒去,红与白交错炸开,韩静节此生再未见过比之更绚烂的烟花。
他的半边嘴角仍带着笑,残留的那只眼中只有疑惑。如果有一瞬间还能思考,他应该想到很多名字,为了金钱利益结下的仇人实在太多,唯独不包括当年他斥巨资买来、最后仓促死掉的小孩。
他从未留意过取他性命的人叫什么,直到死在这平常的一天。
韩静节驱动车,赶在人群大范围慌乱前加速离开,拐进旁边小道。这里离她小学不太远,每条巷子当年都走过,她凭印象选了去城寨最近的那条路。
小路逼仄难行,还有居民商户放的杂物挡道。她艰难穿梭,恍惚间好像看到道旁有人牵着小孩,避让时险些撞到墙壁,好在是跌跌撞撞稳住了车。借着余光,她想确认一下对方安全,但整条幽暗街巷里哪里有人?霖霖雨声中,只有引擎响动回荡在巷里。
城寨就在眼前,韩静节没空多想。他人避之不及的庞然巨兽是离她最近的避风港,狄秋指明的库房在街上留有隐秘后门,很适合藏匿。最后几步路她是推车步行,不想太引人注目,刚靠近还未按门,门便打开一条缝,将她无声吞纳。
城寨自然没有自动开门这样的高级科技,只有一直等待她的人罢了。车子还未放稳,倒靠在墙上,韩静节的头盔被摘下。世界陡然明亮,她看清面前的人是本该安稳呆在家的狄秋。
雨水混着汗水将发丝浸透,韩静节看上去狼狈不堪。好在污渍都被面罩挡住,只有那么一滴血溅落在眼角,被晕开沿着脸颊蜿蜒流下,又被狄秋用手揩去。她止不住发抖,也止不住笑,快乐地投入温暖怀抱。
狄秋稳稳接住她,轻拍她的手在颤,声音依旧温和而有力:“静节,安啦。”他念出唤回神魂的咒语,一同召到还有迟来的泪水。卸下层层伪装后,她哭得像八月台风,好在狄秋已习惯安慰他的孩子,正如习惯被她安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