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节到家的第七天,赶上一场声势浩大的搜寻。
曾春花留了封语焉不详的简短遗书,独自消失在夜里。有人说晚上看见曾医生骑车出去,还跟她打招呼,问她这么晚要去哪里。她没停步,说了句什么,消失在风里。
人们找了很久,后来在韩静节去过的那片苇塘里找到了遗落的自行车。有一行脚印通往河边,她自愿被水带走,又过了几日才被发现。
狄秋作为最后与她有过纠缠的人,被保卫科象征性叫去问话。那天的白大褂流着泪指认他,说就是他把曾医生叫走的。有人大声回她:“自杀,都说了是自杀。”
应付差人对狄秋而言太轻松,何况对方还不是差人。韩义等在门口接他,说那白大褂是前年毕业后分配进厂里的,作为曾的徒弟跟她感情比较深,也不知道这些旧事。
他说的时候很平静,狄秋莫名想起死在越南的苏玉仪,问他是否有不甘心。他想了很久,说这样也好,不用对不起自己这身制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能得心安就好。狄秋遂说:“小静也说过想当警察。”他隐去小孩想关照家里的意图不谈,权当是善意谎言。
韩义听后确实高兴了些,但好像又有顾虑。狄秋见他反复作难,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就听他问:“您那儿考警校不审家里头吗?”
那时倪家那位孝子还小,姓韩的后生亦未想出往警队插人的妙计。狄秋没太多例子能参考,思索片刻才答复,说没有这样的规矩。眼看着韩义长舒一口气,他觉得这话题不宜继续,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要怎么办,韩义不知道,张家人也不知道。不知是为避嫌,还是想趁有力气走动时留下点回忆,他们带小孩去沈阳玩了几日,邀请狄秋也同去。
人死了,后事要有人处理。一直缺席的丈夫终于回来操办丧事,三个子女也请假来奔丧。如果韩静节没回家,单看着家人的面子上,这场葬礼也必然风光。
但苦主就在家门口住,风言风语到处传,他们最后就只搭了个简单灵堂,挽联花圈都没摆。等张家人回来时,陈广已经将妻子火化,只身上门来。
他来时韩静节也在家,屋里就那么大,被大人赶进里屋前两人避无可避打了个照面。是个白发苍苍的瘦弱老头,很难想象他在档案室纵火是什么样的。
门关上前,她听见陈广说,都长这么大了。几乎同时,她看见妈妈把杯子砸过去。
门不算太隔音,她拿了个空玻璃杯抵着偷听,外边的争端一清二楚。说是争端,也没人吵架。只有那个苍老声音平静道,人死了,可以过去了吗。
“你们一家子就躲在女人后头?”母亲用她从未听过的轻蔑语调说。“你老婆比你有种。”
一阵沉默,那半死不活的声音又说:“我死了,这事儿可以过去吗?”
没人答话,他自顾自道:“我家老三那边比较特殊,老四也准备订婚了……活着就为孩子,焆儿你也明白。欠你们的家的,我们下辈子还。你要动手,你随便来,这事儿绝没有人追究。你不想脏手,就等个信儿,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不知是谁动的手。韩静节尝试开门,可惜从外面被反锁。末了,她听见母亲笑了一声:“现在整这死出。”
韩静节听过人们聊天中这样说笑,不知这话是否带了判决的意思。但没有血腥味,有人拖着沉重步伐离开。在关门声响起之前,母亲又道:“我们不为难小的,和你们不一样。”
满地碎片扫净后,门锁跳了一下,大人们才喊她吃饭。她装作没发现,出门见一切如常,好像刚才的争斗没发生过。
小叔吃过饭被赶回单位,姥姥和姥爷被母亲劝回家。所有人各司其职,想来早就提前安排好不在场的证明。韩静节默默看他们演这出专为她准备的戏,思索着谁会是最后动手的那一个。
近来多事,厂区入夜后就安静下来,但离人们都睡熟还要再过几小时。小姨拧开收音机,母亲摆出纸牌,她们围坐在茶几前开始游戏。三人各怀心事,尽管想的或许是同一件事。
终于,指针走到十点,母亲将手中的牌都扔出去,说:“我去爸妈那儿拿个药,你们先睡。”
许是大事当前,她已无心编造个像样的借口,不过也没人揭穿。韩静节乖乖去睡觉,听着响动判断她从隔壁取了东西,在卧室门口徘徊了两步,最终步履轻快地走下楼。
久未上油的大门吱嘎关闭,临走之前,母亲反锁了两道。
黑暗之中,韩静节能听见身旁的人辗转反侧。她们都在等一点动静,一声男人的惨叫,又或是一声枪响。她们又都在期待,最好今夜安稳无声,明早等来一个死讯。
床头闹钟分分秒秒吵闹,韩静节禁不住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是忍耐数年的仇恨倾泻而出,还是干脆又痛快地了断因果?
过了很久,楼道里终于又有脚步声。有人一步步走上来,钥匙压进锁里,大门打开又合上。黑暗之中,她们都听见一声轻叹,像是有人解下全部重担,也可能不止一人。
韩静节佯装被吵醒,坐起来喊了声妈妈。小姨迫不及待拧开台灯,明知故问是不是姐姐回家。
于是门开了,母亲刚脱下外衣,坐到床边。她没有上妆,但整个人都被快乐浸透,暖黄灯光下瞧不出病态,用手背拂过韩静节脸颊。
手是暖的,也许是因为激动,也许是为了不留指纹而戴了手套。小姨在微微颤抖,却没说什么,只是腾出些位置。
双人床勉勉强强挤下三个女人,她们贴得很紧,熄灯后谁也没有说话。如果有什么韩静节敢说绝对自信,那装睡大概算其中一样本领。她闭眼维持着平稳呼吸,听着身前与身后的心跳声,生怕坠入梦中错过此刻。
可妈妈好像看破她的伪装,对她耳语道:“妈妈没什么遗憾了,你要好好的。”
话音很轻,也就听不出是否真得没有遗憾。韩静节没说什么,摸索着牵住母亲的手,勾住她的尾指摇了摇,应下这承诺。
她不记得自己几时睡着的,但次日确实起得很晚,是被早春的太阳晒醒。卧房门外是密密的人声,好像有许多人在讲话。她困得不能将眼睛全睁开,跌跌撞撞走去开门,见自己所有家人都挤在客厅里,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起身啦?”
“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