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夏天,韩静节做了很多事。阿文得狄秋许可,在保镖陪同下带她去了趟维多利亚湾。那日天气晴好,碧蓝海面如天空延展,万里无波。她隐约记得黑黢黢的狭小船舱与颠簸中的浪声,可询问阿文姐时,姐姐只是笑着问她要不要吃冰糕。
冰糕是人家推着小车来卖,玻璃下面花花绿绿摆了一排,阿文让她自选口味。她在香草与草莓间犹豫太久,最后阿文姐破例让她吃了两根。鉴于她初到家时硬吃到吐的经历,狄家几位看顾她的阿婆阿姐都管她很严,难得有这种放纵时刻。
雪糕加了足量色素香精,化得很快,淌到衣服上留下粉白色斑点。阿文没有说她,看她嗦着冰棒,温柔道:“小静以前看过海吗?”
韩静节摇摇头,家乡在她印象中只有白色一个色调,但嘴里的凉意拨动起久远回忆:“阿文姐,我在家经常吃雪糕哦。”
海风拂面,阿文用手帕替她揩去嘴角的糖渍:“那你家一定有个很大的雪柜。回家我们把它记到本子里好不好?”她替韩静节准备了一个日记本,每每回忆起什么就帮她记下。小半年下来也积攒几页,只是对比过往几年人生来说还是单薄。
“不是雪柜,是从窗户外头拿进来的。我妈妈拿给我的。”她舔着木棒认真道,也看出对方没讲出口的怀疑。也是,冰糕吃慢一点就会化成汤,怎么能放在屋外?韩静节自己也不明白,因此有一点沮丧。
除了海边之外,狄秋还带她去过城寨和庙街。去城寨时赶上周末,蓝信一尽地主之谊,豪气请她喝汽水。他还清楚记得韩静节被带回来那天的样子,指着祖叔叔的床叙述那日如何惊险,最后被狄秋用叉烧饭和奶茶封嘴。
“过去就过去啦。”狄秋说着,无视信一哀嚎“奶茶为何走冰”,顺手将另一杯没加冰的奶茶插上吸管推给韩静节,道:“天热吃冰伤脾胃。”
相比于城寨,庙街要无趣些。Tiger哥面目威严,韩静节有点怵他。好在有蓝信一同行,带了一大板贴纸邀她玩,她左瞧右瞧,选了一张贴在办公桌角。贴上觉得不妥,伸手去扣又弄不下来,尴尬之际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一声。Tiger话,留住啦,几靓喎。
当然,夏天也不全是玩闹。蓝信一忙于练蝴蝶刀,还要在祖叔叔教导下练拳脚功夫。在大人们议事时,他往往都在练功,韩静节则在他身旁拿彩笔涂色。其实她对打架的兴趣大过艺术,奈何狄秋三令五申不准她靠近。
就这样八月飞过,九月来临。她入读小学,做了蓝信一的学妹。
以假出生证来看,她上学偏早,不过闲在家也无事可做。阿文天天在狄秋耳畔传话,道她聪明才智不能埋没。狄秋起先没当回事,直至某日见她自己通读《格林童话》,但是念字念半边,才觉得让小孩接受正规教育实有必要提上日程。
狄秋对小学入学还真有些了解,得益于许多年前妻子为长女择校时做过功课。原本也想闭眼选所好学校,转念还是觉得不够稳妥。那些学校一个个都要盘问学生背景,万一被有心人查到她出身就不值得了。
九龙城寨附近公校则没有此类担忧,学生家长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老师们难得糊涂,不去过问接孩子的那位阿爸带刀到底是杀猪还是斩人。靠近城寨有龙卷风看管,安全也不会出大差错。
韩静节对上学这件事相当淡定,只问阿文上学要做什么。阿文正给她展示新置办的书包和文具,随口说上学就是学算术、学写字喽。小静你好聪明的,到时认真听老师讲课,一定能门门拿满分。
除了成绩,她还有许多叮嘱讲给韩静节,譬如与人好好相处、要听老师话,到夏天结束也未说完。韩静节只是听着、点头,直到上学前夜才后知后觉发问:“以后是不是每日都可以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