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题一转,倏忽又道:“我从前,见过宋期那孩子,神清骨秀、淑人君子,纵然是在人才辈出的一众世家子弟中,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敢问侯爷,如今他在何处?”
鬼面将军在这一句句叩问中败下阵来:“我儿他……”
“呵,将军说不出来,本宫替你说,你那孩子被你们搅进那烂泥潭里,欺辱加身、惨死沙场、尸骨无存,哪怕事后为他正名,可这人世间,最不乏的,便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纵使他年纪轻轻便在大疫中救了许多人的命,即使他在沙场上也帮助将士们疗伤医治,可污名哪是这么容易便能洗刷的?!便是我一个久居深山寺庙的妇人,也是听到了不少腌臜之言,好好一个儿郎,便同我那女儿一起让你们拖下水,生前死后不得安宁!”
她将手中的叶子掷到地上,落叶无声,却带着她的不解与怨恨,为皇家祈福清修的国母在这寺庙中扯下了端庄良善的面皮,露出血淋淋的伤疤来。
“世人都说嘉钰太子是那一辈中最杰出的儿郎,是未来的储君,才华横溢,君子六艺无不精湛,又爱民如子,治国理政的帝王之术又与他父皇学得颇好。可我是这云国国母,也是一位普通的母亲,我儿离奇身死,他的父亲却因稳固朝堂不曾探究过半分!侯爷,就连你都夸赞过的马术,我儿竟因落马坠崖而逝,难道不可笑么?”
“我崔氏一族为了他登上那皇位不曾留有半分余力,他从前图变革,我便说动我父亲、我舅舅为他进言献策,为他四处奔走,哪怕是动了那门阀世家的利,也不曾畏惧过半分,这把趁手的刀子没用了便弃之一旁。让我年幼的女儿为这云国驻守边关数载,将她心中的君子按上罪名送到她床榻之上,死在你们这些忠义之士的谋局中,怎么?如今我女儿为他稳固了边关,我崔氏又是一把磨好的刀了么?”
她将手中的竹篮砸向这鬼面将军脚下,斥道:“你给我滚!告诉陈煐!我崔家高攀不起皇室门庭,只望他能念在年少夫妻的情分,莫要再害了我女儿的性命!这国母之位,空悬了四年,若陈煐看重那世家,便让那郑贵妃坐了这位子,又有何不可?!”
鬼面将军低身拾起竹篮,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躬身道:“娘娘,旭泱殿下昨日方醒,还需娘娘加以疏导,让她放下心事。如今事情得以转圜,若娘娘息怒了,还请您回宫,陛下会将这些年所行之事向您解释明白,陛下与微臣……亏欠了子女许多,不求娘娘与殿下谅解,只愿生者此后无虞。”
他低声告退:“迎娘娘回宫的车驾已在庙门等候,若娘娘想通了,随时可以回宫。”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崔皇后看向树影落下的斑驳,轻声念道:“钰儿,你的妹妹已经长大了,我该回去了么?”
她叹息一声,又道:“罢了,淳安,替我给长兄递封信,我的安澜长大了,她不该是禁锢在深宅高墙的鸟雀,也不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若是有人挡她的道,还望崔氏能替她清一清路障。”
皇宫,凌霄殿。
旭泱将手中和议书细细看了,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沉静道:“阿灵,母后已经启程了么?父皇派的是哪位大人?”
灵雨上前一步,将参茶送上,回道:“是鬼面将军,可见陛下还是很看重皇后娘娘的。”
“那便好,让我们的人暗中跟着,母后久居庙中,后宫久悬,如今回宫,都城可要变天了。”
她将参茶饮尽,畏冷般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灵雨见状,担心道:“殿下刚醒便为这缙山和议之事劳心劳力,如今忙完了,可要早点歇息了?”
旭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轻声道:“阿灵,可能是前阵子躺了许久,此刻倒是难以入眠,返京之前,我曾让缙山的驻将帮着收敛他的遗物,立一个衣冠冢……也不知他如今可是真的自由快活了么,这阵子的昏迷似是做了场大梦,竟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从前的模样。”
女郎眼尾有些红,情绪却不敢外露多少,她唇角扬起一个弧度,笑了笑。
想起梦中的一幕幕,声音放缓:“乌发白衣,气质斐然的世家公子,是宫宴中颇受欢迎的清俊后生……身着朝袍,为生民立命的清流,见不得黎民受难,去那众人避之不及的江城平息疫病……却也不像个骄矜的高门子弟,遇见贫苦百姓求医,也不曾扯什么太医令的架子,不收银钱却每每因他人的道谢染红了脸颊。”
她呼吸沉重了一分,深吸口气,道:“阿灵,我……有些想他了,在将我云国的旌旗插在缙山边缘时,我甚至以为,我终于能去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