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贵妃饮尽杯中茶水,又是宠妃雍容骄矜的模样,抬眸看着对面的鹤沁,笑语晏晏:“无碍,从十五岁入潜邸,到如今,本宫在这泥沼中也有十八年了。本宫的昭儿,只比旭泱大了半岁,转眼间,景儿也到了和本宫那时一般的年纪,风华正好,少年青葱,有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的勇气,蓬勃朝气,没有半分从前我的影子,这很好,不是吗?”
她笑了笑,叹了口气:“阿沁,你说,本宫有教好他们么?本宫……从幼时起便学着世家贵女的规矩与教养,却不曾学习如何做一个出色的母亲,昭儿四年前立府时,恰赶上……父亲更是动了要我昭儿争权的心思,如今景儿也到了入朝的年纪,我不能阻拦,可我总有些担心,我总盼着他们能安心守好封地,娶一位中意的姑娘,无需家世,无谓出身,只要他们能够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便好。”
安贵妃认真道:“本宫知道,这皇家子嗣哪能真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可这储君之位,不一定非得是皇子,对么?”
鹤沁暗中吸了口气,眼睛瞪圆:“小姐,这荒唐的念头,您可不能再动了!”
安贵妃收拾起精神,沉静道:“罢了罢了,告知曹公公,这两日后宫无主位,本宫尚需用着凤印处理后宫事务,待两日后,再交给陛下,也省得事务积压,让皇后娘娘费心。还有两月便到年下,若皇后娘娘还有用的着本宫的地方,还望陛下直言,四皇子已经长大了,本宫也是时候替他想想了,多谢陛下周全。”
鹤沁道:“是。”
露华宫内,烛火跳跃浮动,夜色浓重,殿中女子放在手中记载事务的手札,看向一旁的泛黄书卷。
书卷吹动,其中字眼若隐若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那人最爱曹孟德的诗情,喜交友,善言辞,愿治世天下,喜俊贤英杰,却如流星倏忽而逝。
她不信,草原上飞骑而出的儿郎,竟能断送在马蹄之下。
寺庙多建于山中,而皇后祈福清修的福隆寺更是以宁静僻远闻名,虽不是皇城中香火鼎盛所在,却也因山脉连绵、风景迤逦而闻名云国,又因当年太子殿下亡故一事,皇后在此祈福苦修数载,福隆寺已然成为一处特别的存在。
风起,高大的枝桠上,金黄的银杏叶簌簌作响,又有几片如扇子般打旋飘落。
树下有一衣着朴素的妇人将拾得的果子放进竹筐里,不带什么情绪起身道:“怎么?需要时我崔氏便是最好的利刃?这刀入鞘了许多年,如今早已锈了……”
鬼面将军望向这妇人背影,劝道:“崔氏在朝中低调多年,娘娘纵使不为崔氏考虑,也该为公主做打算,公主盛夏时缙山一役大捷,如今在朝中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声望,公主已经长大,娘娘还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么?”
那妇人神色怔忪,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轻声道:“四年了,安澜已经十七岁了……可是侯爷……”
她拨弄着手中的果子,声线中带着些怨恼,反问道:“去岁安澜离开都城时,曾来过这儿,可我没有见她,我不知道是因为不敢见,还是不忍见……没有哪个父母是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去送死的。”
她又笑了笑:“哦,除了她父皇,她兄长跑马坠崖身故,我了解我那儿子,这其中必有蹊跷,她父皇不说为我儿查明真相,倒是急着跟崔家撇清关系,将我儿放在军中不管不顾多年,若不是我儿命大,如今早已香消玉殒了。”
她眼尾不知何时生了些细纹,山中清修的时光似乎将岁月停驻在了从前,妇人容颜姣好,端庄持重。
她指尖从竹筐中拣起一枚金扇似的叶子来,徐徐抬起看向光透过叶子的脉络道:“侯爷,你从前与他是挚友,哪怕为他落得满身污名、妻离子散也要帮他,如今可有过后悔?”
鬼面将军攥紧手中的卷轴,声音嘶哑:“不悔,忠君死节,何谈后悔?”
妇人看着那卷轴,又抬眸看向他,字字扎进他心底:“还请将军告诉陛下,嘉钰太子的事,我不想再从旭泱身上看到,都说皇家食天下禄,也当还于天下,可若是有得选,我宁愿只是嫁给一刀笔吏,也不愿在那吃人的泥沼中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