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停顿了一会,静默中带着些焦躁。
“那位司大人让我信三郎,他劝我努力活下去,告诉我这世间暗藏着的玄机,吾儿或有另外的法子,不可只见其表不关其内。我的记忆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恢复,也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有不得已的苦衷。”
“初时我以为三郎果真是性子不似他兄长刚烈,我以为他虽然偶有些倔犟脾气,却实在是受了不少苦,想求些安稳日子倒也是个活法,毕竟那时候,一切晦暗似乎都强加给了他,他想活下去,只能依附在殿下的羽翼之下。”
“可是,后来陛下入府相商,他将我一直以来有些模糊的念头,补充完全。那时我才隐约明白,前路艰难。两相权衡,我还是做出了选择。除却为国为民,我私心里想,想让三郎不再做反臣之子,想他洗脱污名,重新无忧无虑地活下来,不必做谁的附属品,不再背负着家仇与骂名。陛下承诺了我,若此局可以胜,一切或有转圜之机。”
“天子之诺,重如山岳。听闻殿下将他带走,远离了都城,一同前往封地。我以皇室暗卫的身份奉命前往缙山,终于见到了真实的他,不用隔着大理昭狱的高墙,是过得不开心的三郎。那时的他,中毒颇深,几度咳血,又清瘦羸弱,与记忆中的挺拔玉立的身形相差甚远。”
“人前是不曾见过的温驯模样,顺从而又讨好,哪怕是救治军中伤患,也将原本的性子藏着几分,他顶着遵殿下口谕的差事,却是他自己悄悄过来,为殿下想办法稳固军心。”
“我见他费心费神,开始算计人心,甚至连自己也算计了进去,我明白他眼下所行之事,也知道这是陛下所希望的,他与公主的成长,是需要经过打磨历练的,不管过程中经历了什么,都将一步步走向既定的路上。不止与那与我同样相貌的人对峙,或许还会遇见更多我们未曾预见的棘手困境。”
宋鹤朗拿起面具,重新将面容隐去,带着些遗憾和怅然:“人总要学会长大,子、殷,我曾经盼我的孩子能平安富足,一生坦荡无忧、璀璨明亮。不需要承担多少虚名,只要做自己便好。说来遗憾,我为他取的这一表字竟从未亲口说与他听。本以为今世还有很多日子,却是……”
他想起那日,跟在好友身旁驭马的幼子,身形清瘦却挺拔,沙场上隐于暗处却时刻等待着时机,明明没怎么习过武却不曾让自己成为他人的累赘,眼神中带着狠劲与冲劲,倒也将几个敌军放倒,宋家的男儿从来便没有懦夫,也没有逃军。
哪怕他最后流血倒下,也不曾露过一丝屈服软劲,三郎迎着他的方向看来时,似乎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放下了些担心却带着些遗憾的,唯独没有害怕没有惧意,是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个结局的准备的,这或许是他尝试了许多次之后最好的结束了。
此战,云国无人战死,终得以与家人团圆相守。
此战,云国换了新的局面,也将迎来真正的海晏河清。
他眼中遮住了细碎的光,又向外走去,背光扬起手摆了摆,说道:“出此门去,从此以后便唤我鬼面将军吧,如他们一样。城外的山茶今岁开过,它也曾盛开过,有人能够记得它,这已经与从前不一样啦。平生常逢憾事尔,几时又是一春秋,贺将军,老夫能看到如今的太平世道,已是盼了许久了,此生倒也没什么后悔的了,还望将军能遣人去西郊,替我与故人说一声抱歉,不要再为逝者伤神了。”
贺煜追出门去,风卷起地上的黄叶,落在铜面将军的肩上,打着旋儿静悄悄的。
“您不去见见么?如今侯府翻案,侯爷或许也能重建宋家呢?您还有家人……”
那人声线低,又嘶哑难听:“不了,我没能将孩子带回来,已是对不起她。如今这般,尚且不知还能走到何时,若有一天需要我站出来,难免又要让她承受再一次的生死离别,何必再添些牵挂烦忧呢……时间长了,便也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