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梅初雪径直从悬崖落下,再度踏回江面时,他突然集中精神,用上七成功力,疾风一般擦过江面。他此时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宝夕篱奔向他的速度——
那时,宝夕篱身后追着一位霍家毒手,怀中护着一颗脆弱鸟蛋,还要分出余力来烘干衣服。
等宝夕篱依约来比剑,到时便能一知高下了。
梅初雪重新放空下来,将身体全然交付给多年修炼出来的本能,他笔直向西飞行,眼里看着东流的江水和峡壁上方狭长的天空,心里什么也没想……
夕篱自信梅初雪想不到、更看不到,在他身后目不能及的极远处,自己正循着气息,远远地跟着他。
梅初雪笔直向西飞行,目的明确、坚定不移,无论他脚下是平地、是悬崖、是腐臭死沼,是乱葬岗、是圣严佛塔、是大军演练校场,他平等公正地照踩不误,毫无留恋地抽身而去。
他比夕篱,对这个世界还要不好奇。
夕篱循着香气,会绕去看看他在花海里没闻过的花;他会停在途径城镇的城门上,看看自己到了哪儿。
夕篱还悄悄与驿道上的奔马比过速度。
马儿初始四蹄奔跑的速度尚且可观,但耐力实在有限。即便马儿卸下它背上驮着的人,它自身数百斤的重量,也要比同速度的人蒸耗出更多的汗水与体能。
更何况,马开悟不了内功。
驿马三十里一饮水,六十里一喂料;而梅初雪要飞一个半时辰,才会停下来休息。休息时长不定,有时短得如同没有休息,只是暂停了一下;有时则长达半个时辰还多。
在这半个多时辰的休息时间里,梅初雪会喂给袖中雏鸟一条菜青虫、或竹猪虫。
接着他就坐在树梢上看群鸟归巢、躺在草坡上看星星……幸好梅初雪晚上也是要睡觉的,睡眠时间还不短,约莫四个时辰,否则,夕篱还真跟不上他。
第四日,白帝城已过。
夕篱落在某镇上集市休息。他要了一竹筒的黄樱桃,浇上蜜浆,酸甜可口,实乃开胃好物。于是乎,他畅快地往胃里灌了一海碗雪白羊肉汤、配上二碗糙米饭与羊肉若干。
吃完饭,日头正高。夕篱飞至河边树荫,就着哗啦流水,躺下来消起了食儿。没等多久,夕篱嗅到了梅初雪身上那一股微凉的气息。夕篱已经完全掌握、并且正确预判了梅初雪的路径。
夕篱暂封穴道,摒息内力,与树荫融为一体。
白色身影轻盈越过粼粼河面,投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影。
梅初雪的速度其实不算快。但非常省力。这个“力”包括内力、精力和脑力。
梅初雪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飞跃、在前进。
夕篱做不到,若他像梅初雪那样完全放空,他身体只会立即失去控制、当即直直坠下去。
将身体训练出一种本能,夕篱同门里只有一人做到了,那就是他的二师兄。
二师兄武功太差,反应太慢。师傅思来想去,提出了一套“绝对防御”理论。即随时随地用真气覆盖住身体、就像穿上了一身昼夜不脱的坚硬铠甲,以防御所有来自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攻击袭击。
理论只是理论。
二师兄使其成真。
无时不刻耗费真气来防御,内功必须深厚。二师兄心海之广累积之深,仅次于大师姊,大师姊是天赋加坚持,二师兄是坚持加努力。在同辈内力排行榜上,夕篱没有被提名,因为,他算是作弊……
“月出照凉州……”梅初雪从头顶树荫一闪而过时,夕篱依稀听见了他嘴里哼唱着的《凉州》曲。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夕篱五音皆平地念着《凉州》曲,继续躺着消食。等休息舒服了,起身,继续专心、全速前进。
约一个时辰,夕篱追上了梅初雪那一股微凉的气息,气息由浅到浓、又由浓变浅至无,夕篱已经遥遥领先了梅初雪,就在此时,风中传来一股微微含酸的花香。
是“酸巴菜”的味道。
酸巴菜一根细茎上长三片桃心绿叶,花开有黄、有紫,它是大师姊童年回忆里的解馋零嘴;二师兄煮鱼羹时,偶尔用它的酸叶片来解腥。
夕篱循酸飞去,见一片紫红花海,爆开在巨型坑洞里。
坑洞是天然形成。若这一洞紫红花海也是天然长成,那必定是上天强行违背自然法则、私下藏匿起来的一点诗意。
夕篱放松身体、自由坠入花海。
累了。休息。
一条蓬松赤红尾巴,将夕篱从微凉的梦里拂醒。一团火焰似的赤霞毛色的狐狸母亲,带着她的三团小火苗,嘴角勾起弯弯笑意,远远看着夕篱。
夕篱起身告别:“打搅狐狸真神的仙府了。”
第六日,已入剑南东川。
夕篱暂封穴道,摒息内力,落入蒲苇丛静候。微凉的气息,从无到有、由浅至浓、最浓。
梅初雪骤停在了河对岸。
夕篱确信梅初雪发现不了自己,此刻他内力全无、四肢紧贴大地,与岸边任何一丛蒲苇无异,就连天性警觉的水鸟,都孰若无睹地踩过他衣袖。
梅初雪停在河岸,坐下休息。
喂鸟。换新“鸟巢”。
夕篱拾到过梅初雪给雏鸟做的“巢”兼“尿布”,那是从他衣服上割下的白色绸布,绣着精致的同色忍冬暗纹。这一捧低调奢华的雪白鸟巢,显然是一次性的,雏鸟吃了就拉,拉完了就换只新“巢”。
昔时飘飘若仙的长裾下摆,如今已经参差错落地割短了一大截,露出了洁净如新的白色靴筒。
许是快到家了,夕篱感觉,梅初雪有些开心。
梅初雪折了一朵赤红水蕉花,吮着花茎里的甜甜花汁,接着又掏出一颗干硬丸子,慢慢地啃。
这一路上,梅初雪就啃这破丸子当饭菜。
若是二师兄见了,必要捉他来大喂三碗白米饭!可梅初雪不是夕篱,他才不会让人捉住喂饭。
梅初雪啃毕丸子,又折了枝水蕉花。雏鸟安稳憩在他膝头,他抿过花汁,嘴里浅浅哼唱着:
“水中冰,冰中水,星月照耀水与冰。
“雪成花,花成春,冰花春水照镜子——
“元来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