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禄慌了:“娘,您别撵我走,我在外面没有一刻不挂念您与爹。”
老妇人摇摇头,泣不成声:“并不是娘在怨你,而是家里已经没有像样的食物,实在……实在不忍心留你跟着爹娘受苦。”
“田里不是种着粮食么?”胤善疑惑问道,“再过两月便能收了,何至于没有食物?”
“田里种的那些全都要上交一粒不能留,只能捡些黄叶壳子存起来,磨成粉加一锅水煮成稀粥。小禄,你走罢,跟着富贵人家好歹能吃饱饭。”
“我哪能丢下您。我爹和知福呢?”
老妇人不住哽咽:“小福被关进塔里了。上官让我们交粮食,最初还能剩下一些糊口的。哪知道隔年竟涨了一倍,交不出来便割自己的肉去抵。没法子,我们便只能足量上交。可没几年镇上来了一霸带着手下来抢地,打死打伤了好些人。你爹就在那时候受了伤下不来床了。”
识禄抬眼看向屋内,刚想进去便被老妇人给拦下来:“那、那知福呢?”
“小福……”她一下子便哭了出来,泪水再也止不住。
一见如此识禄便慌张起来,扶着老妇人坐下端来水送到她手中,双目泛红哽咽着问:“他没了?”
老妇人哪喝得下去水,掩面哭了半晌才道:“前些日子镇上来人到田里看了看,说今年收成不够交,让家里有女儿的拿女儿来抵。小福他们几个年轻人气不过,伙着邻近几个村子里不要命的去镇上将人给打了一顿,闹着要起义。他要起义。那些上官我们哪里惹得起,小福便给抓去关在塔里了,至今不知道生死。小福不懂事啊,可叫我与你爹如何安生。”
“他娘,小福回来了?”内屋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的,像是用了很多力气。
“他爹,是小禄回来了。”老妇人连忙擦了擦脸,拉着识禄走进去对榻上的胡子老爹道。
老汉喊着小禄想起身,试了几回都动弹不得:“快,快让我看看。”
“爹。”识禄迎上去坐在榻头扶起老汉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小禄,你还回来做甚么?”
识禄抬头看向门口的胤善,末了笑道:“爹、娘,没事了。小福那边我想办法救他出来。”
“他爹,小禄刚回来,我带他去喝水。”老妇人一面说道一面将识禄拉起来,关上房门出去后才又小声道,“我一直没敢告诉你爹,小福……怕是凶多吉少了。儿啊,你快走罢,帝焉要打仗了,你走得越远越好。”
“要打仗了?”胤善问道。
老妇人先是上下打量了胤善一番,点点头:“皇帝派人去寻长生药,药还没着落便开始筹粮征兵。罢了,等到皇帝吃了长生药,便当真不会再有太平日子。”
胤善脸色十分不好看:“难道如今还能称作太平?”
老妇人苦笑道:“拿刀一下一下割也就痛习惯了。”
“旁人拿刀割你,你便该一刀刀割回去。一人不足力,便两人三人。”
老妇人闻言并未吭声。她不认为胤善说得在理,反倒是觉得他年轻气盛错估了自己的力量。她不再诉苦,拿出了家里能拿出的食物招待识禄的朋友——一碗漂着野草的稀米汤。她怕客人嫌弃,局促地站在一旁不吭声,又有些舍不得那么些米汤,心里清点着家中余粮盘算还够吃几日。
没吃过苦的小妖盯着碗里的野草难掩嫌弃的神色,恨不得立刻去抓几只野兽来。是胤善先有动作,拿起勺子搅了搅仰头喝光,皱着眉头咽下发苦的草,随后站起身来问道:“塔在何处?”
老妇人不愿讲:“进塔里去的人没一个回来,没水没粮,难道……难道还能活么……”说罢便又哭了起来。
识禄上前宽慰道:“娘,就算是尸骨,也得将小福带回来。”他转头看了看胤善,又道,“这位便是前去寻长生丹的三皇子,有他在,谁也不敢做甚么。”
“三皇子?”老妇人直愣愣地看向胤善,末了竟是瘫坐在地上一面锤着胸脯一面大哭,“这可怎好……这可怎好……要战乱了……”
识禄想扶却扶不起,索性蹲下身去道:“娘,刮骨疗伤虽痛,但也是为了救命。”
老妇人只顾着哭,半句回应也不再有。
“来时我留意过了,西面有一座九层塔。”净玉玦慢悠悠地喝完米汤,一抹嘴继续道,“阴气重,想必便是它了。”
老妇人立刻醒过神来用力抓住识禄:“不许去!不能让你也把命搭进去。”
“有我在。”玉银儿开口道,韵韵之音仿如乌云密布下的一朵海棠花,啪地一下便开得盛了,“他不会死。”
“你一个姑娘家,有你又如——”老妇人话音陡止,转向识禄问道,“这姑娘是你甚么人?”
识禄怕说了老妇人更不让自己去,便将话忍回了腹中,道:“是来帮我的。娘,总不能让姑娘去涉险而我却只能安逸地躲在家里,多丢人,不如撞死算了。”
老妇人听得,只好松手放他去。
九层高塔独立于山坡之上,塔下四面守着兵。厌隗与怜先一步赶过去闹出了大动静,引来驻守的士兵一一清理。本来厌隗打算全杀了,手掐住凡人脖子时不禁又生迟疑,最后只弄晕便做了罢。
“在仙君身边待得久了,竟也长出了肉心。”他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自嘲道。
怜用剑指上他的心窝:“杀你便容易多了。”
厌隗没有躲开,只看着怜笑:“好啊。”
身后有了脚步声,怜收回剑插入鞘中转身迎上那几位,道:“塔外的守卫皆已清理干净,不知塔内有多少。”
“塔门不开,里面安置守卫没有用处。”识禄说着便要上前去。
胤善拦下他:“有阵。”
净玉玦颇是忧疑“又有?”
谁也没注意塔下的座台石柱上刻着的纹样,是御写忧觉得熟悉近前去仔细看了,拉开嘴角指了指自己的口中又指向那些花纹。也曾见过一次的胤善立即惊悟过来,转头对净玉玦道:“是筑绮的文字。”
净玉玦正要应,余光瞥见御写忧身后忽起了一缕煞气翻腾出面戴金具的男子模样,不由得心中一紧,跨出一步挡在胤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