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五皇子不治身亡。
未免闻宵因此被怪罪,胤善与几只妖瞒着郡守与鲁将军将尸首葬在野外,又破解了布于此地的阵法便没再多做逗留启程离去。
与来时不同,胤善特意让郡守准备十余马匹,要在沿途留下自己的名声。
两日后识禄思来想去向胤善告了假,打算先回家中探几日亲。玉银儿听后要跟着他一道,当即也向净玉玦告假,玉子儿百般阻挠不放她去,闹得净玉玦头疼。胤善琢磨着昌出离闻宵不远,不仅允了识禄的假,甚至决定先往昌出看一看那里的境况。
路上净玉玦因五灵衰弱而从马上摔下来一回,好在龙太子及时出面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假话做理由才没让胤善起疑。只是胤善不肯让净玉玦再单独骑马了,让玉子儿召来祥云托着他走。
净玉玦索性在云上四仰八叉地躺平,睁着眼睛望天发呆。如今似乎连他的脑子都变得迟钝了,像头被遗忘在棚里的老牛,时常想不起当下要做什么,有时还会将前几日说过的话又拿出来反复念,念着念着便不知道究竟想让旁人从话里听出什么。龙太子对胤善说是因为累的,他嗯嗯附和也说是因为累的。
可他整日也没从祥云上下来几次只翻翻身,哪里来的累呢。
厌隗与怜知晓一切,便每回只是默默听着不去细问。而小妖不知晓,却以为仙君只不过是懒劲犯了,谁也不敢多来吵他。唯有裳羽总偷偷端察,未多时日便瞧出他身体的迟钝,寻了个夜里大家休憩唯有他醒着的时机前去询问。
净玉玦怕被胤善听见,请来祥云带着裳羽升至半空星河之下,这才道:“除了发觉我变得迟钝了,可还有旁的?”
裳羽面带愁容:“有时眼睛看不见,有时耳朵听不到,太子殿下虽说您是入定走神,但我瞧着并非如此。您这倒像是……天衰。我想除了我,旁的几只大妖也察觉了。”
“没想到竟已是这般昭昭显明。”他笑了笑,似乎并不担忧。
“您不打算告诉胤善?”裳羽又问。
净玉玦指了指隆聚而起的云榻:“坐。”
裳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看了眼净玉玦身旁的云榻,怀揣着怦乱的心慢慢走过去,压着裙摆端坐下。
净玉玦向后仰靠下去望着夜空,手搭在蜷支的膝盖上于夜中散着比细末还微小的光屑。那是他的神识所化,正徐徐散去。
“我走之后这副身躯便归还于戎弱。横竖都是戎弱,对胤善而言并无不同,还是不让他知道得好,免得多添烦恼。”
“怎么会并无不同呢!”裳羽急切道,“难道于仙君而言也并无不同么?”
净玉玦笑起来,后掉着脑袋任凭风吹起发丝绕在颈上:“死了的哪有活着的重要。”
“您岂会不重要!”
“怎有苍生重要,怎有戎弱重要。”
“难道……您就甘愿么?”
他琢磨了片刻,才道:“起初有些不甘愿,如今已成定局哪里还有余力去想甘不甘愿。只要胤善能平平安安的便好。”他打起趣来,“我若不亡,他便不得救,这般一想,反倒是迫不及待起来。”
“这又是为何?”
“你可知道胤善的来历?”
裳羽不明白净玉玦何故有此一问:“帝焉皇子?”
净玉玦笑着摇摇头:“他是苍弥转世、戎弱爱徒。天要亡苍弥于魂魄烬灭,而我,偏偏想留住他的魂魄,让胤善还有来生可以享福。我尽自己所能去救他,可我所能怎及戎弱千万之一,倒不如将这副身躯交给戎弱,让他去想办法。”
裳羽听得怔愣半晌,随后垂下目光神情中藏不住伤感:“这便是玉子儿所说的,神仙动情没有好结果么。”
净玉玦一听,竟是略起惊喜:“你认为我动情了?”
“如何不是呢。”裳羽苦笑道,“若似您这般都不是,天底下还有谁是。”
净玉玦喜悦得站起身想去告诉胤善,可身体却忽然沉重起来。他想到了之前的事,便又重新坐下失落地喃道:“还是不说了。”
裳羽痴痴看着他,许久后终于鼓起勇气道来心中情愫:“第一眼见到仙君时,我便对您生出了倾慕之情,故而才决定跟随在您身边。这一路走来,我亲眼见到了您从与凡间格格不入变成如今满身烟火,从淡漠超脱到心有凡花,我的倾慕也渐渐变得更加宽广。您仍旧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君,我却不再觉得触不可及。但裳羽之所及,也仅仅能止步于客友了。能跟随您看过世间百态直到不得不分离那刻,今后的我定然活得更加自在。前方的路不再只有狭窄的一条小径。这全都,多亏了仙君。”
“这般看来,我也算是没有白活一场。”
翌日清早胤善醒来时,净玉玦给他一只满当当却格外轻巧的锦囊叫他打开看。他疑惑地解开系绳朝里一瞧,里头竟装着一条星河在闪烁,比他见过的任何珠宝都好看。
见他面露惊喜净玉玦十分满意,道:“以后去暗处看不见路,你便拿一颗出来做灯。”
“好。”胤善抿笑着点点头,将锦囊小心放入怀中收好,末了牵来自己的马匹,拍了拍,“上来,我骑马带你。”
“也好。”净玉玦不推脱,一个翻身便坐上去。胤善拉住缰绳踩上马镫奋力一起跨坐在后面,双手绕过净玉玦将他环在怀中。
启程继续向昌出途中净玉玦往后靠着胤善,全然拿他当支背。胤善十分乐意,当净玉玦坐得累了调换姿势伸直后背,他便有些舍不得,暗暗故意让马匹颠一下顺势拨他靠回来。旁的妖看在眼里不说穿,唯有玉子儿笑话他骑术不好,还特地驾着马匹去他眼前炫耀:“胤善看我。”
玉子儿骑着的那匹马也十分灵性,配合他的洋洋得意高扬起脑袋,马蹄欢快地踏着。
此行往昌出走了二十余日,沿途经过好些看似热闹不已的城镇——精致白皙上街游玩的富家子与坐在街边双目无光的商贩。最大的那座城中人人衣衫整洁鞋不沾泥,街上四处飘着香囊的气味。小一些的镇子虽然不那般光鲜亮丽却也依旧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偶尔见得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也还算是有精神。
只是胤善却觉得这光景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直至路过一处已近荒废的村庄入内寻水时惊见里面个个满身补丁身形消瘦的村民,他才明白怪异在哪里。
好些村庄几乎已经空了,到处都是残破的屋舍年久失修,诺大的地方或是只住一人或是一人不住。住的人在等死,任凭旁人如何劝都不肯搬走,每日挖一点土和着树皮搅成一碗糊糊来果腹。
越近昌出没皮的树越多,田里分明种着稀疏的粮食,可周围却是这个时节不该有的光秃,土里连半棵枯萎的野草都不见。
过昌出城而不入,又往西行五十里才是识禄的家乡禾久村。幸而禾久村并未败落,此前格外担心的识禄总算是松了口气,邻里乡亲最初没能认出他来,以为是郡里的上官又来了,脸上的神情顷刻间便苦了许多。后来是识禄与他们打招呼才渐渐有了些许柔和。
识禄的娘也没将他认出来,怔怔打量半晌又反复询问求证,最后才敢抱住他哭着叫了一声儿。
“怎么不见知福和爹?”识禄朝屋里张望。
他娘抹了把眼泪竟是连水也不留他喝一口便将他往外推:“快走罢,你在外面有出息了还回来做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