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住般孟与王后的清誉,韩曦微腹中孩子被宣告为瑶礼王的宗公子。数月后,待得韩曦微平安诞下孩子,瑶礼便佯装恶疾突发只秘密留下一道诏书给韩曦微便撒手人寰。之后凭借这道诏书,韩曦微调动厌隗培养起来的军中势力震慑士卿,拥戴公子定继任王公之位。子人更是在剑拔弩张之中当着百官的面径直向坐上王位的公子定行了跪拜大礼。
云上见得宫变未起便尘埃落定的净玉玦与瑶礼这才安下心来,准备启程。
悄悄离开般孟是在半夜,只因瑶礼想骑马乘车沿途游览群山大河逍逍遥遥地回去,故而才并未径直乘云去。如此正好,给了韩曦微与子人为他二位送别的机会。
她亦是偷偷乘着马车出宫来,总算是在城门之外半里处与他们相见了。
先从與内下来的子人一手提起灯笼为她照亮脚下的路,一手扶着她行至前方等待的牛车旁。那身穿夜色斗篷在等的二位听闻脚步声双双回头来,见是故人便揭开头上的兜帽露出模样。
“王公、莫子翁。”
“我已不再是般孟王,叫我亭涵便好。”见韩曦微面有些许惊疑,瑶礼笑道,“是净玉玦取的名字。”
韩曦微移眸看向瑶礼身旁的净玉玦:“原来您也不叫莫强求。”
净玉玦笑道:“既来人间走一遭,总得有个凡人的名字。”
“凡人?”子人尚且不全然明了净玉玦身份,虽是有猜测却也从未太过深思,“莫子翁究竟是何许人?”
征得净玉玦首肯,韩曦微才向他解释道:“莫子翁是神仙。”
“神……?!”子人瞠目结舌很是不信,然而见得眼前三位皆非是与他戏言的模样便不得不有些些信了,“世上竟当真有神仙……”
韩曦微瞧他样子呆,掩嘴咯咯笑起来。
净玉玦向瑶礼摊开手掌:“回去之后你便用不上子光哨了,拿来。”
瑶礼低头看一眼皱皱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定情信物怎会有用不上的。”
他不给,净玉玦不依他,出手从他身前一晃便将子光哨自他怀中给捞了出来,上前递给韩曦微:“你临终之时若还想来世做一株草,便吹这只哨子。”
韩曦微侧目瞄了瑶礼一眼,没有接:“这不是您与亭涵的定情信物么?”
瑶礼便也上前来:“我与他浑身上下都是定情信物,少一件也无妨。”
“我想过其他办法替你解开澄华的执念,却不得结果。便是寻思着等你寿终正寝后再将你的魂魄带去天上种下,生成一株仙草。”
此前瑶礼装病之时净玉玦去了红线堂。堂中寻不见韩曦微与子人的牌子他便用仙术做了两枚出来,刚分两边挂上准备牵上红线时月老却急忙现身将他拦下。
“牵不得,牵不得!因缘天成,仙君替他二位牵了便会更改世理纲常,无数因缘皆会因此生变故!”
无奈,他只好消了他二位的牌子又回凡间寻思别的法子了。寻思来寻思去,便是寻思出了不如将她魂魄种在天上这一方法。
“天地两间时光有错,只要你不下来便不会再遇上亭涵。”
韩曦微这才伸出双手谨慎接下子光哨,小心翼翼捧在心口:“谢谢……谢谢您……”
子人用力握了握韩曦微的肩,踟蹰片刻从怀里拿出一袋黄金递给瑶礼:“不知莫子翁是神仙,想着二位路上总要多带些盘缠,便从家中拿来了这俗气东西。”
瑶礼接过打开布袋朝里探得一眼,只拿出当中一块便将余下的全数还给子人:“沿途未必次次都住店,一块足够了。”
子人接回布袋:“叔父,保重。”
“保重。”
道过了别,瑶礼与净玉玦重新戴上兜帽转身上了马车钻回與内。與上檐角铜铃摇晃,铛铛远去了。子人与韩曦微仍在原处驻足眺望,直至铜铃不闻幽火暗,他二位才是转身走向回宫的马车。
数年后,待得朝堂彻底稳定下来,子人故作恶人在议事时提出以手中权力做交换逼迫定王同意王后改嫁。年少的定王虽有不满,但念及母后心意便也是答应了。
情人终成眷属是件好事,当祝贺。
八月后,随着秋风吹叶而见金,韩曦微风光改嫁,子人辞去司相之位入赘王宫。
而那兴归故里的瑶礼手持竹竿绳鞭骑在牛背上,迎面春花疏霞光,尽是飞鸟临头歌。净玉玦盘腿反坐在他背后,松散倚着他,伸指夹住一缕笔直而下的光辉牵来眼前化作长笛,自顾自吹响。
笛曲扬长不见悲欢,听得與内的仙与妖们打起了瞌睡。倒是瑶礼笑得开心,晃着脑袋与声吟道:
“迢迢来兮迂长,岁岁忽乎而栖遑。
锦緫束兮及冠,黍稷馐胾而魁昂。
登高殿兮徘徊,寐夜幽凄而怆怳。
云朦胧兮蔽目,皓日匿默而囚光。
劳思郁兮美恶,嗟嘘木叶之昌茂。
猿逢虎兮啸嗥,威怼伐怒而举狂。
望下土太息兮,非吾乡。
迢迢归兮欢哗,从容四海而澹荡。
美人欣兮以音,应律安歌而盈上。
山幽幽兮深林,桃伯自乐而仙芳。
流云帔兮琼瑜,气霞缭灵而霓幢。
君之心兮皎若,静兰贤懿而琳琅。
余之意兮不绎,长思鸾凤而未央。
与子缱绻无绝兮,死生怀情而不忘。”
此番走走停停无关四季光阴,心里明白路途之末乃是归属便无慌无忙自在逍遥,遇上有趣的城镇便留上好些日。盘缠用尽索性装一回算命师父往街边坐下,或是让几只妖现出原形摆个杂艺摊子,全然皆只图个乐。
赚盘缠一事自然不劳烦净玉玦的,否则他大手一挥变出百两黄金来,哪里还有意思。于是每回他便最是清闲,要么舆内打瞌睡,要么贴着瑶礼打瞌睡。然而杂艺摊子总人多,自然免不了震耳的喧哗吵闹掀翻了天灵盖。他左右翻转静不了神,索性从舆内出来爬上牛背盘腿坐着,一副困倦的模样。
瑶礼余光瞥见了,便上前单手环腰将他抱下来,从地上拾起铜盘塞入他手中。他垂目看一眼,问道:“作甚?”
“瞧你百无聊赖的,便分些好玩事给你做。”瑶礼说罢推着他往前走,“你端着铜盘在人前慢慢过一圈便好。”
不知此事何来好玩。净玉玦皱皱眉本是犯懒不愿往人群中去,可毕竟瑶礼难得提出要他做什么,他只想遂他的意,便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铜盘信步往人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