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谦还在睡,上衍放下小木案近前去跪于榻边俯身紧紧抱住他。察觉舟谦身体动弹似是醒过来了,他便用力捂住舟谦的嘴将脸深深埋入他颈脖处悄声道:“哥哥,我好想你,你总算回来了。”
舟谦睁眼看他,想说话却出不了声。
“我无时不刻都在盼着,无时不刻都在挂念。你别再走了,别再留我一人。”
“唔。”
上衍蹭了蹭舟谦的脖子,往上贴近他耳畔继续悄声道:“这里全都是南乙的人,我不能让他们听见我们说了甚么,不能让他知道我还牵挂你,否则他便会拿哥哥来威胁我。只有此时他们都睡下了我才敢来看你。”
舟谦抱住上衍松去身上力气,不住地心疼弟弟这些年来所受的苦。
“白日里见到你,我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恨不得马上带你去找医士瞧瞧。可我不能。你不在的这些年,南乙几乎拉拢了大半个朝堂的人,连我也不得不替他做些肮脏事。”
舟谦拿下上衍的手,侧头将双唇贴近他耳畔轻声道:“你受苦了。以后有哥哥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上衍摇摇头:“这回该我来保护你了。你好好养病,我知道如何应付他们。哥哥,我端了粥来,你莫作声,悄悄喝完它。”
扶了舟谦坐起身替他整好被褥,上衍去端来已稍稍放温了些的粥于榻边坐下,借着烛光看他吃,末了抓起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擦嘴。
放了空碗至案上后,上衍又回来坐下,靠了脑袋在他肩上悄声道:“府里的东西尽量别碰,我会对外宣称哥哥身体抱恙,不让任何人进来此院中。院里有小东厨,倩姑会来给你做膳食。府里的人我只信得过她,便让她同小丝一起照顾你。还有云染,明日我让倩姑抱来给你。”
舟谦有些惊讶:“云染竟还活着?”
“它长寿,也能分些福气给哥哥。”这般说完他又转个身抱住舟谦,“哥哥,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苦,你只需呆在小院中便好。若要出门一定要先知会我。”
“你一个人——”恍然思及上衍先前所言之事,舟谦侧头轻靠上他头颅放轻了许多声,“你一个人应付南乙,我实在不放心。”
“不碍事的,只要他不对哥哥出手,我甚么都能忍。反正我与哥哥都不争储位,他最多拿我当颗棋子。”
率直的上衍原本并不是谨小慎微的性子,想到他如今年纪轻轻便懂得隐忍筹谋舟谦便是觉得亏欠。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才让弟弟被卷入争斗不得不委屈求全。舟谦摸着上衍的脑袋不禁叹口气:“若能带你离开这个是非地该多好。”
上衍闻言顿了顿,才道:“我来想办法。”
“我随口说说,你别做危险事。”
“哥哥放心,我知道轻重。哥哥早些休息,我明日半夜再来见你。”
他收拾好碗勺刚要走,舟谦便下了榻追来:“我是你哥哥,此处是你我二人的家,白日里也来见见我。”
迟疑片刻上衍才点点头,推着舟谦回榻前坐下便转身悄悄出了房门。
榻头油灯里尚有烛火单薄摇曳,只许得舟谦大致看明白了如今的上衍,不叫兄弟二人之间再真切几分。舟谦叹口气,慢慢撩开被褥再次躺下闭了眼,却再难入梦去。
房中唯有那一点火苗尚有动静,颤颤巍巍抖个不停,哪里比得此时宫中庆宴上一排排铜枝灯树映照着席间觥筹交错与笙箫奏舞。
灯火之下人影错错,个个皆是容貌扭曲不辩人鬼,不论是笑着的还是面不改色的,在瑶礼眼中皆是有些可怖。因而他不再去端详底下那些人的模样,只低头吃着宫奚陆续呈上来的菜肴充耳不闻座下谁人谈笑。
倘若是从前,此刻早已是净玉玦闲庭广衣偎月亲梦时,哪会劳神来陪凡人们乱夜酣醉。本来今夜庆宴轮不上他来入座,可南乙却亲自去长平宫里盛情邀了他来,遂是寻思过几番后便前来应付了。
席间众人早已是见醉深身,连太祈王亦如是。唯独余下滴酒未碰的净玉玦与始终别有用意打量他的南乙尚且还算得清醒。
南乙端来一壶酒,招招摇摇行至净玉玦案前席地坐下,端起案上的银杯递去净玉玦唇边笑道:“子翁赏个脸。”
净玉玦抬眼制止因见得这番光景要起身的瑶礼,接下杯盏拇指沿杯口轻轻一划,便是略施仙法将美酒偷换成了水,敬了敬南乙仰头一口饮下。
南乙拍手叫得几声痛快,又替他斟满:“吾弟瑶礼多亏你照顾,如今才能使得我们一家团聚。我再敬你一杯。”
再来几杯都不碍事。净玉玦笑着刚又饮下便忽觉腰上遭人扶住竟还上下在摸索。他侧目瞥得一眼,转向南乙道:“公子这手上动作是何意?”
南乙放下杯盏凑近净玉玦耳畔,搂于腰间的手也往前将他环入了怀中,笑答:“看来我似乎也是醉了。不知子翁可有觉得与我格外投缘?”
净玉玦以食指指腹来回轻蹭着杯沿,气定神闲道:“怎么个投缘法?”
“若是长平宫你住着不舒服,可以来我府上住,我必定不会怠慢子翁。”言语间他斜目瞥向已然快隐忍不下怒意的瑶礼,挑衅一笑,继续道,“我府上还有许多绝色女子,夜夜由你挑由你换。只要你开口,无论身段模样是男是女,我都能让你满意。”
净玉玦笑了笑,斜眸睇他:“看来,我应当去才是。”
南乙捏紧了净玉玦的腰,故意又凑近几分道:“随时恭候。”
瑶礼不打算继续再忍,终于猛然站起身走到净玉玦身旁将他从南乙怀中拉起来,用力堆出笑脸对太祈王道:“父王,我不胜酒力便先退下了,明日再向您赔罪。”
太祈王瞥一眼南乙,点头道:“不急,你刚回般孟多歇息几日。”
“谢父王。”瑶礼匆匆行过礼便拽着净玉玦走出殿外。
目送二人离去,南乙垂目睇一眼碰过净玉玦的指尖,笑道:“我这弟弟对莫强求当真是贴心啊,叫我这做大哥的都有些妒忌了。”
“南乙啊。”太祈王放下筷子正色问他道,“我打算明日便拟定诏书,立瑶礼为储。你意下如何啊?”
南乙躬身向太祈王行下礼,唇间的笑意已是在发冷:“儿臣也以为,立储之举可使般孟上下安心,是好事。只不过……瑶礼此前养于寻常人家,更是远离般孟不通此方民俗民意。儿臣以为,当务之急该为他请几位先生授课才是。”
太祈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寻思片刻后点点头:“你说的在理。”
“另外……”南乙想了想继续道,“瑶礼如今年纪也已不小,该为他选夫人了。以免他总粘着莫强求,还像个孩童似的长不大。”
“有合适的人选?”
“儿臣定当尽心为瑶礼物色一位贤子。”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南乙情不自禁欢喜笑了,道:“请父王放心。”
邻座的吴将军见南乙回到自己的席座来便探出上身低语道:“宗公子器重莫强求,只怕成亲之后也未必肯疏远。”
“你瞧宗公子那副着急的模样,只是器重莫强求么?”南乙夹起菜肴送入口中,不紧不慢咽下后才继续道,“人活一世,难免有几个死穴。找准了,事半功倍,找不准,事倍功半。”随口他又饮下一杯酒,笑道,“难得我还能有个表里如一的弟弟,不禁对他心生怜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