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未至之时’到来那时,所有魔皆会——”许是去邈自己悟了些什么,当即戛然而止了话音。
“正因终将消亡,如今的一切才更加可贵,尚且鲜活于世间的时光与生命才更加叫我怜爱不已。”辉即笑叹一声,继续道,“夙重有他不得不坚守的东西,不巧,与我选择保护的东西相背。我想,夙重定未料到只是因一场争执便会要了我的命。”顿了顿,他继续道,“临终之言已尽,此后,万事便劳烦诸位师兄弟了。”
轻烟晃动,即将飘散而去时那藏身煞气之中的两只魔忽然跑出来。辉即只是对他们笑笑,便彻底化作虚无了。
去邈不禁哀叹一声:“星月天陨落,音天化海,十二司天只余下十,这般空缺该如何才能弥补……”
巫最默默蹲下身去,将石头一块块搬开,抱起底下的身骨。
九曲万魔山中的魔们全都露了面,忐忑不安地目视着二位司天怀抱星月天的遗骨遗物向外走,渐渐的,也壮起胆子陆续近前来跟于后头。一千,两千……送行的队伍不知何时已排成长长两列,许是全皆是身着黑袍的缘故,便显得这送别格外肃穆不可轻。唯独苍弥不在,他还在被掀开的坟前站着,自袖中而出的煞气泄了一地。
诸魔送至禁介之线那端便停步不再前,默然目送片刻方才转身又回山中去,甚至未有半言话别。
远远瞧见荒原上的长影净玉玦便起身在等了,此时待得二位司天上坡来便低沉了嗓音问道:“要将星月天带回去么?”
巫最点点头,道:“带回去之前想让你先见见他。”
净玉玦向后轻甩了衣袖遮住指尖,而后端至胸前恭恭敬敬向星月天的神骨行过礼,这才直起腰来缓缓揭开仙羽。巫最与去邈皆凝神看他,似有话说却未言语,末了纷纷暗暗轻叹一回将话忍回腹中。
他看过后,小心翼翼将仙羽盖回原处侧目向去邈手中的十余件遗物送去目光,寻思许久才轻声道:“山狼族的狼王一直盼着与星月天相见,每三百年便会跳九日九夜的迎神星月天祈求神临宴席。我可否拿一样星月天的物什给他,也好免得他从此空等一生。”
“那位狼王我亦有所耳闻,不知他听闻此事会生何种心绪。”去邈便从遗物当中挑了一串狼牙项链递给净玉玦,“此乃初代狼王给星月天的分身,你拿去给狼王罢。”
“多谢二位司天。”净玉玦双手接下放入怀中。
“若无其他事,我们便带星月天回去了。”巫最与去邈脚下化出一片云来渐渐托了他二位升起,“就此别过。”
“苍弥……”净玉玦脱口而出却是欲言又止,不知该先问哪一句才好。
听得此名巫最皱了皱眉头,随后才是了然了道:“他会在九曲万魔山逗留数日。你亦是该回浣宁山了。”
目送祥云承司天飞入空中再不见踪迹,净玉玦方才收回目光睇一眼远处乌黑的山与近乎彻底没入此黑之中那些缓缓归山的魔,握住瑶礼的手领着薄棠斥一同乘云回浣宁山去了。
他三位尚未落地,立于树颠翘首以盼的玉子儿遥遥便见得,一路高声喊着仙君奔向净玉玦跟前嘘寒问暖,围着他团团转。借鼎回来后听怜道来仙君与瑶礼皆是不在的前因后果,玉子儿当即又回天上找天帝求助,遭打发回来后便一直泪眼婆娑片刻未安心过,全仗柳之与临香轮番安抚劝阻,这才未收拾东西只身去追净玉玦。
净玉玦被他缠得烦,遂是打消吹响子光哨叫山椿来的念头,拿出狼牙项链交给玉子儿差遣他跑一趟夜见月。
玉子儿正心郁难疏,可偏偏违抗不得,便是不情不愿揣着项链一步三回头飞身去了。巡逻的山狼见天上有仙影来,凝视片刻认出是仙君座下童子便收起武器不待他得机把话说明径直请去狼王殿。狼王正于院中训诫蛮奇七,蛮奇七顶撞几句遂又挨下一顿鞭子,被狼王抽得没了脾气。一旁龙太子饮着闲茶在看戏,脸上丝毫不见有心疼,反倒是附和着狼王一同训他——谁叫你乱改狼王传授的妖法。
听得山狼报来仙童到了他三位才各自消停,收敛了情绪等着玉子儿被领来。玉子儿入院见龙太子与蛮奇七也在,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快步行至狼王面前拿出一只漆器双手递上,道:“仙君差我将此物送来给狼王。”
“是何物?”狼王一面接过一面好奇问道。
蛮奇七与龙太子亦是在意器内物什,双双近前来等着狼王打开。玉子儿便也垫起脚探头朝里看,道:“是星月天的项链。”
狼王一听,当即愣了片刻才万分惊喜道:“仙君见到星月天了?在何处?我亲自去见仙君细说。”且开一半的漆器又被狼王合好放入怀里,继而转身对龙太子道,“殿下见谅,容本王见过仙君后再回来,您一如往常便好。”
龙太子一寻思,道:“我在夜见月也待了好些时候,便随你一道去。”
“我也去。”蛮奇七哪肯被龙太子扔下,立即便接过话不由分说跟上去。
幸而狼王眼下只在意星月天的消息无心计较此等小事,龙太子亦觉得无好歹,遂是由得蛮奇七跟来一同往浣宁山仙宅去。
见得狼王面带欣喜若狂来拜访,净玉玦稍稍怔了片刻,继而悟过来是因玉子儿言有不明叫狼王生误会。他勉强笑颜相待来客,遣走院中围住蛮奇七吵闹的小妖又请了龙太子去教玉子儿煮茶,这才邀狼王入茶棚里坐下。
狼王着实欣喜不已哪里看得出净玉玦神情有异,拿出漆器放于案桌上问道:“仙君见到星月天了?”
净玉玦默口片刻,才点点头道:“见到了。”
狼王这厢更生欢喜,探出上身急问道:“这么说,星月天是回天上了?”
“回了,被道天与弁天从九曲万魔山里带回去的。”
“可惜我去不了天界。不过三百年后的斗月宴星月天应当是会来了,对么?”自那双看向净玉玦的眼眸之中满溢出期待与狂喜,“一千两百年,我看着星月天的壁画一千两百年,每晚做梦都想亲眼见他一面。太好了仙君,星月天终于回来了。”他眼中盈盈有泪光,嘴角却一刻也不曾掉下来过,“只要能见星月天一面,我死而无憾。”
净玉玦欲言又止了半晌,才总算深吸口气笑道:“盒子里的项链,便是星月天赠与狼王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