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族妇人则从炉子上的铜锅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海参汤,递给连声道谢的刘恒,然后直接盘坐在床前的沙地上看着他吃。
“孩子,”阿姨说着带着口音的华语,“你从哪里来?”
“我是从息壁外面来的!”刘恒放下碗,迫不及待地说。
闻言,另一名青年笑出声来,然后跟妇人说了句外语。刘恒当然也听不懂。
“但是,”妇人似乎有些怀疑,“你怎么知道‘息壁’?”
“我是听我父亲说的,”刘恒答道,“民间传说,泰山底下埋藏着大禹治水剩下的息壤。所以墙外的人们便将这道从泰山顶峰拔地而起的参天高墙叫做‘息壁’了。”
“所见略同!”另一青年爽朗笑道,“我们墙里面的也管神秘巨墙叫做‘息壁’!”
“那么孩子,”阿姨又问道,“你是如何进到息壁里来的呢?是驾驶着维摩纳降落在了海上吗?”
“不不不,”刘恒急忙摇头,“我跟大秦帝国没有任何瓜葛。事实上……”
他本想报出自己的姓名,透露自己的生父正是当年攻入咸阳的义军领袖刘邦,觉得这样做肯定会拉近自己与对方的距离。
但是转念一想:
自己并不能确定已经来到了大公国!
弄不好,对面的一老一少是秦朝官府派来套自己话的!
更何况,对方提到了“维摩纳”——
被围在高墙里面二十七年的人们,是如何得知外面有这东西的?
于是,刘恒便把自家的身世咽了回去。
“事实上,”他继续说,“我是从一条十几步长的水下涵洞穿过了息壁,然后在奋力的游动中昏厥过去。”
闻言,对面青年和妇人面面相觑,表现得无比震惊。
“我在哪里啊?”刘恒警觉地反问道。
“你在大公国啊!”对面青年又是一脸兴奋,“我叫晁错,是稷下学宫的学生。
“这位好心的阿姨呢,名叫羲娥,是稷下学宫的先生。
”在沙滩上,跟羲娥一起晒海带的男孩叫大鱼。
“而你,我不知名的朋友,恐怕是二十七年来从海路造访大公国的第一人!”
“大公国?”刘恒呷着参汤,堆笑道,“那我来对地方了!”
“我正是想来看看,”他接着说,“墙里面的世界跟强秦的统治究竟有什么不同!”
刚说完这句话,刘恒就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的肩包呢?丢了么?”
刚说完,羲娥就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只麂皮袋子。
打开,里面的物件一个没少,还散发着一股股浓重的阳光味道。
“对不住,”阿姨带着异国口音的道歉,“我们必须开包检查一下。不过……”
她从包里捏出一个物件,抬眼看向刘恒,道:“能说说它的来历吗?”
只见羲娥握着刘邦传给刘恒的、曾被荆轲用来刺秦的寒兮剑,很文明地将刃尖朝向内侧。
尽管锋刃上的皮套却没有被取下,但是问话者显然已经知道利刃的奇怪构型:一根锋利无比的羽毛。
刘恒聪颖的大脑超负荷运转,瞬时间做了更多的推理:
羲娥阿姨用纤指握住了那个后安上的骨柄,也便捂住了上面的一联刻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两句唱词,是对刺秦壮士的送行,而这奇异的短剑也因此得名。
在刘邦最后一次的夜谈里,刘恒得知大公国的肇始:
昏庸的胡亥一即位,博士叔孙通就带着包括月氏奴隶的一大群人离开了咸阳城,前往故齐之地,建立了新的家园——
秦二世竟然也没有派兵追击和阻挡。
而刘邦是在三年后占据咸阳,并由当地父老奉上“御龙将军”的称号以及这把屠龙不成的寒兮剑。
假如说,刘恒真的已经来到了大公国,那么羲娥无疑是当年获释的月氏奴隶之一。
而因为与真刀真枪的反秦起义并无瓜葛,大公国的人便也不会认识刘邦获赠的寒兮剑了。
所以,对方关于寒兮剑的提问,不能表明其就是秦朝官府的人,而可能仅仅是奇怪于这见所未见的羽刃吧!
人心隔肚皮,刘恒想了这么多,然后从容开口道:“哦,你说这个呀?不过是一把造型古怪的匕首,家父传给我的。”
语气看似来得漫不经心,但刘恒是咬着舌根一个字一个字说完的,愣是没有透露包括自己父亲身份的各种关键信息。
“也就是说,”阿姨思忖着回道,“墙外面已经普遍使用这种锋羽做为工具了。”
对方这样说显然并不符合事实,但刘恒也没有多说,啊了一声敷衍过去了。
“还有这件,”羲娥说着从麂皮包里取出那只涂漆的竹筒,拧开了水密性很好的盖子。
竹筒的盖子内侧黏上了五彩人鳐的鱼胶,凝固后就变成了类似于海蜇干的胶状质地,拧紧盖子之后就可以很好的隔水密封。
阿姨从中抽出丝毫没有浸水的卷轴,但是并没有摊开来。
“请问谁给了你这幅画卷?”她问。
“狂叟,”刘恒这回可以知无不言地回答,“俺们村里一个聋哑孤独的画者……”
谁知,话音刚落,一旁的晁错竟然痛哭失声起来。
“我知道,”大小伙子哽咽道,“他是我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