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什么是举人?”
待得到爹娘一人一句的回应后,盼盼顺势倒回宁娘的怀里,枕着阿娘的手臂继续发问:
“所以,今天于怀和泽礼的阿爹是因为知道了爹爹是个举人才认错的,而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赵惟明哑然,这个问题叫他如何回应?
见他不答,盼盼手脚并用爬起来,在床中间正襟危坐,像个小判官:“这样对吗?”
这样难道不是阿娘说的以权压人吗?
“确实,他们的确是因为我成了举人,因此才会低头认错的。”他不想骗她,只能一步步引导:“但是这样对不对,盼盼自己来评价好吗?”
“爹爹有故意拿自己的身份欺辱他们吗?”
“没有。”
“最后的结果是好结果吗?”
“是……但是到最后他们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们不会真正认错的。”宁不屈轻轻压了压女儿的小腹,加入话题:“盼盼可还记得我带你去的郅家?那人可曾认错?”
“就是那个叔叔卖了嫂嫂的那一家?不曾的。”想到这儿盼盼愈发疑惑:
“为什么他们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呢?古人云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何不如此?”
“所以才会有教化世人开智之举……”
“所以才会有律法……”
妻夫俩同时开口,意识到彼此都说了些什么,又齐齐望着对方笑弯了眼。
盼盼对宁不屈的说法更感兴趣:“阿娘是说,那些差役叔叔将人抓进牢里,是因为坏人们不肯认错,所以要强迫他们知错就改?”
“嗯,说的不错。”宁不屈继续发问:“所以,权力会迫害人,也能惩罚恶人,两者区别在哪儿呢?”
六岁多的小孩儿不懂太多深刻的道理,但她这大半年来在宁不屈身边耳濡目染也学到不少,自信满满地拿出了答案:“区别在掌握权力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能答到这一层……妻夫俩再次对视一眼,女儿已经是超乎她们想象的出众。
“乖囡囡,好坏并不是那么容易分辨的。比如方才说的郅二郎,他无视律法强卖自己长嫂是恶,但他侍奉双亲至纯至孝、常年救济邻里孤女幼童,对这些人,郅二郎的善恶又该怎么算呢?”
对这个问题盼盼坚定得很:“买卖人口一定是恶!”
宁不屈眉毛一凝,这例子着实举得不恰当,她换一个再问:“若是咱们在济慈院见过的徐大娘子呢?大半家财都用来救济孩童,甚至送去女学的就有四人。但作为东家,却对手下人极其严格,稍有不如意便克扣月钱。这又怎么说?”
“这……”
“权力要用得好,区别在于它是在少数人手中,还是天下人手中。”赵惟明接上话茬,也揽过替女儿轻揉肚子的差使。
垂髫之年的小姑娘吃太多容易积食,隔三差五就得替她打圈儿揉一揉。
“少数人?天下人?”她觉得她好像听懂了,仔细一琢磨又迷糊起来。
“权在天下人手中,官吏们成为代管而非刀俎,便可使恶念不妄动,令坏心行善事……”
宁不屈慢悠悠地回,小孩儿觉却来得快,上一刻还在聚精会神地听,下一刻手便搭在她的腰间,攥着衣角沉沉睡去了。
她给女儿拢了拢小辫儿,含笑着故意问道:“给盼盼讲这个作甚?”
“娘子又为何讲这个?”赵惟明眨眨眼:“我自然是妇唱夫随。”
为何讲这个?两人心照不宣,但更重要的是,若盼盼懂的越来越多见识的越来越多,将来的路又该走?她们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赵惟明陷入了沉思,这回有了举人功名,他能为这个家,能为自己女儿的将来做些什么呢?
见面不过三日又要分别,宁娘手中的事务忙着收尾,他也不便多待,带着盼盼便回乡了。
考上举人对他们玛瑙镇赵家一族来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儿,是以这回她们得先回镇上祭祖再回安庆。
赵丫丫同样为此事请了长假,半途几人汇合后再行赶路。
已经是从七品都监的赵大人依旧骑着高头大马赶路,身侧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兵风华正茂,黑得看不清脸。
盼盼头一回见着黑成这样的阿姊打心眼儿里觉得稀奇,出于教养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好天天跟着她们跑前跑后嘴甜得跟不要钱似的。
一别四年,接手豆腐铺子的子殷红又长高不少,整个人孔武有力。午后铺子上没啥生意,见着原来的东家一行人直接拿上练功棍弓步亮掌:
“师父,快来跟我比划比划!”
盼盼提膝冲拳:“阿姊,跟我来!”
对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殷红自然收着力,但就连赵惟明这个外行也能看出来这些年她从未懈怠。豆腐也是,闻着还是当年他娘做出来的那个味道。
只是玛瑙豆腐铺的掌舵人从原来的人人争抢着看的“豆腐西施”变成了如今人人敬畏的“豆腐罗刹”,也可谓是世事难料。
与带着蓬勃生气的殷红不同,还未入冬,他的恩师赵敏便已经裹得厚厚的。听说他要回来,快六十的人了非得来门口等他。
还是何梅将他劝住了回堂屋烤火。她自个儿给赵惟明通了信儿来接他。
看着自家郎君教书几十年教出来的第四个举人,她同样也很欣慰:“你夫子受不得凉,在堂屋等着你呢,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