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宁不屈行了一礼,“在下便是云阳县宁清羽家二女宁不屈,也是本案玉蕊娘子的讼师。”
“当年状告李二郎之人?”“回大人,这似乎与本案无关。”
霍县令惊堂木一拍:“那便可妄起讼端,诬赖他人?”
这是要给个下马威了。
宁不屈不紧不慢递上说理状子:“《大乾律》载明:为人雇请作辞牒,加增告状者,笞五十。某虽为堂下女子讼师,但所告之罪、所诉之冤情皆有证人证物佐证,绝非加增告状诬赖他人。”
堂下书吏趁人不注意抬抬眼,八年前这位娘子的案子他便参与过记录,如今这种熟悉的胜券在握的感觉又回来了啊。
霍县令一顿,示意旁边书吏接过来,看过证据清单,半晌后才对着王商户开了口:“被诉之人有何说法?”
王老爷大声喊冤:“大老爷,那都是小人的家产啊!我也有账本证明!”
两边账目分开看,一时间竟是哪本都瞧不出错来。
时间流逝,外头层层聚集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宁不屈知道这会儿得先发制人:“大人,还请传唤我方证人。”
水芸今日特地挑了件茶褐色褙子,仍是掩盖不住妖娆丰满身段。
霍县令自然也察觉到了,眉心皱出来一个川字:“这等妇人如何能带来公堂?”
“回大人,水娘子是证人,带来了她借给玉蕊娘子三百两银票的凭证,这笔账与相思居其他账目也能相互印证,用以证明这三百两实际上不属于玉蕊,更不属于王老爷,乃是相思居所有。”
她厌恶堂上之人酸腐臭气,懒得等他再次回应,跟一旁理账的讼师同袍核对后再次开口:
“而王老爷这边交出的账目中,却对不上此数额。乙巳年七月二十八、九月十五这两笔皆有误,莫名多了四百三十七两来。”
霍县令这回细细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不得不承认:“你这也只能说明有三百两是那相……相思居的,你主张的其余七百两还有无别的说法?”
看来此人屁股就是偏的,不过好歹认了三百两,还没到她们试想过的最糟糕的情况。
接下来的银两便没那么多有力的证据了,但宁不屈只能赌一把:“大人,请再传证人。”
这回进来个圆头圆脑穿着靛蓝色短衫的青年,一进来便出了个岔子,直接腿一软往下跪:“青天大老爷!”多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一句。
这无意的举动让宁不屈一时间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一同跟来的贺讼师经验丰富,上前扶住那青年的肩,替他开口道:
“回大人,此人是滑州碧烟斋伙计,乙巳年十月三日玉蕊娘子在他那里当了几件头面,总计有八十七两,皆有记载,他来便是送当日册子的,这几件头面同样在相思居有记载,皆能一一对上。这只是其中一笔,另外几家铺子的记录我们皆可一并呈上来,共计是二百六十五两。”
其实按玉蕊娘子的说法,其实有三百五十余两,能找出来这么多记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大人!”王老爷终于抓住了机会;“乙巳年十月三日时玉蕊已经跟了我!作为妾室,她的头面我如何不能处置?”
等的就是你这句,宁不屈面向他:“你说玉蕊跟了你,她是在何时跟的你?”
“乙巳年六月后,不对,自她从相思居出来后她便是我的妾室了。”
“连妾室财产都要占有己有?”此话一出,后头看热闹的百姓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窃取!”王老爷涨红了脸,“她的钱本来就来路不正,那些金银珠宝不全是恩客送的么?”
恩客二字被众人捕捉到,围观的人群开始哗然。赵惟明瞄准几个最是兴奋的男子,隐蔽动手左踩一脚右掐一臂,发情的牲畜成了人还真得治上一治。
“恩客送的?”宁不屈将目光转回霍县令:“县令大人认为妓子可否有私产?”
“自然是不能的。”这种事能拿到台面上说么,平白污了他耳。
“既然不能。”宁不屈声音骤然拔高,“那王老爷窃取良民财产高达五百余两,请问大人,按《大乾律》,此人该当何罪!”
你们不是看不起风月场所女子吗?你们不是觉得她们不配有任何钱财吗?既然她们不能有钱财,既然律令不保护妓子,那这笔钱财不都是还是那群衣冠楚楚的嫖客的?怎么能跑一商户手里去了?
“这……”霍县令下意识将惊堂木握在手中,却怎样都拍不下去,按这个说法他是该判徒五年吗?他怎么觉得怪怪的?
“县令大人,按《大乾律》,事先谋划窃取多位良民财产,数额达三百两以上的,应当笞三十,流一千五百里!”明明是说给县令听得,宁不屈却死死盯着跪着的王老爷。
赵惟明打了个冷战,他娘子平日里轻言细语,就连产后抑郁也不曾对人说过一句重话,如今语气如此阴森森?
“王老爷,”她语气放缓,连扇了几巴掌自然要给个甜枣,“按《大乾律》,若是积极退赃退赔,能改流为徒三年,而徒三年以内,是可以赎刑的。”
见他惊疑不定,宁不屈露出了三分笑意“怎么,在等着霍大人决断?我们可还有证人,你瞧瞧那儿。你对着那些经年合作的商户都做假账?你猜我若是传他们几个上堂,你们王家在阳源还能不能做生意?”
王老爷随着她的声音往外一看,还真看到了两个之前合作多次的商户。
他心头巨震,这个案子归根到底,不过是风流艳事,顶多手段下作了些,让人唾骂的不过是他一人而已,何况徒刑还能赎,若是信誉彻底毁了,那他们王家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想到家里爹娘,他不禁发抖,大伏于地:“大人,我愿退回从身旁妓子手中拿到的一千两,还请大人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