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润仙一低头,放下手中的包,上了正上方的天井大鞍,加入了拣菜的队伍。而王志山,则被晾在了天井里。
没有人打招呼。王志山放下提来的手中礼品,四面冲每个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成山成了外人。他局促不安,四下里打量着,来缓解眼前的尴尬。
房子是土木结构的熟悉的瓦片和土墙。
抬头看天,进门处的八尺与天井没有分隔,天井正中多了一口水井,成了整个天井与八尺的中心。所有人的洗菜与择菜,在天井中完成;天井与堂屋,由隆起的大鞍石分界,大鞍石高出天井有腰际般的高度,要进入堂屋,得靠走厨房前的台阶,拾级而上。
上了台阶,一个堂屋由木制板壁与分隔开来。堂屋有电视机的声响,门虚掩着。一套布艺沙发上,坐了两三个看电视的小孩。小家伙们看到王志山,是生人,一个个咧开嘴,露出了洁白的虎齿,重新盯向了屏幕。
王志山退出堂屋,诺大的房子无处安放自己。
李润仙看出了他的窘迫,让他去坐到门口,那里有风,不会被厨房的油烟呛到鼻子。
王志山走到门口坐下,算是有了安身处。
门口的位置视线良好,门里门外能看个通透。他伸头看了看外面,两门之间是拼凑出去的石棉瓦顶的一间房;再回头,门里头是老房子。王志山坐的门口算是八尺,头顶有瓦顶,脚下平整的水泥地,将天井和天井边厨房全部贯通开来。厨房有人在做菜,油烟探了头,扭着身子,钻上天井爬出了天空。
一家人在张罗中秋节的饭菜,不时打量新来的王志山。
对于王志山的新来乍到,没有客套,没有问候,人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有意将他晾在一边,更专注的,是赶紧完成手头的事情,顺便,不停地拉着家常,推进着烧火做饭的一道又一道程序。
王志山很快发现了这家人与自己的家人有差异。来之前,他去了家里一趟。家里的姐妹们照例没有来。这是母亲一贯的做法。逢年过节,除非三婶发话,嫁出去的姐姐们是不能回娘家过节的。母亲在这方面素来讲究。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回娘家过节,节日不乏中秋和春节。要是有谁前来,会被母亲自责教女无方,不懂得着年过节,要在家,撑起婆家的天。
可眼前一家人不一样。加上李润仙,姐妹们全来了。人人围着母亲,除了李润仙一语不发,大女儿李润琼和二女儿李润芬,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尖细,堪比女高音。除了嗓门高,她们还会不时爆出粗口,骂这个“狗杂种”、那个“臭乌龟”,听得王志山心惊肉跳。而身在其中的李润仙母亲见怪不怪。今天有王志山在场,她克制着自己,除了不看他一眼,还一声不响地任由嘴吧闲不下来的女儿们,絮絮叨叨。
四个女人一台戏,声音回响在不大的老房子里,没有一刻安静。
正在纳闷为何看不到一位男性成员,突然,门外有了响动。
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响,在门外停了下来。很快,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男人带着风,脚步快。一进门见到开门的是王志山,脸上绽了笑容,似乎对王志山一见如故:
“你来啦?”
看着男人五十开外的年纪,王志山猜测他是李润仙父亲,起身,应了声“来了”,对方的笑声分外爽朗。
有了与李润仙父亲的对话,王志山心头一点点变暖。从李润仙姐妹们叫他的称呼,来人正是家里的男主人,老金提过的李润仙父亲李四春。这位面色红润、说话柔和的老父亲,有着慈父般的平和。
不多时,大姑爷和二姑爷先后赶到。
二姑爷杨争朝风风火火,一进门,问候了声王志山,便一头扎进了厨房,拿起了勺;大姑爷李存正则不苟言笑,闷声不响,在王志山身边了坐下来,问过他在税务局,谈起了税务局的人和事,手里抱了支水烟筒,不紧不慢地“啵啵”吸着,话出奇的少。
厨房里多了杨争朝和李四春的忙活,锅碗瓢盆的奏响曲紧锣密鼓。
李四春在大灶前加柴添火,杨争朝挥舞着铲子和刀具,只有外头的大姑爷和王志山,闲聊着,一时无事可做。
烟火气烧得越来越旺。王志山感觉,男主人齐了,却很少说话。不过他很快理解,一家人话头全被女人们抢尽,男人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杨争朝系了个大大的围腰,在烟熏火燎中,进进出出。偶尔人出来,是催促拣菜的女人们动作快点、再快点。他的催促,当即招来李润芬的一顿叫骂。叫骂夹杂着难听的狠话,什么“批的”、“砍的”,“挝的”,全有了。像是习惯成自然,一出口便停不下来。
骂声令王志山不适。他如坐针毡,干脆起身,脱下西服,去跟杨争朝打了下手。
看到王志山加入,杨争朝不客气,递给他一块砧板,外加一把菜刀,让他去砍鸭子、破鸡。
堂屋前的大鞍石,收拾干净,王志山首次干上了刀工的活。
小试身手,力气不成问题。几次笨拙的尝试后,锋利的斧头和菜刀,拿在手上越来越顺手,渐渐地,他上了手。
几盘子的鸭肉、鸡肉上盘,王志山除了惊讶李四春的砍刀磨得像菜刀一样锋利之外,体力活让他的紧张舒缓开来。
他很快融进了一家人,成了这家人的一份子。
前后对比,他还是发现和家里不一样。家里只要有母亲在,厨房里的劳动,不用他上手。似乎他和父亲只要管好田里的重劳力活,余于的厨房,则是母亲的领地。要不是杨争朝不时催促,他不习惯做这些。
有了男人的加入,女人们收敛了些。只有李润芬的大嘴巴子,没有一分钟能停下来。手头没了活,她打量起了李润仙脸上红里透红的脸,一番“啧啧”地惊叹之后,一惊一乍地道:
“我家小润仙么,倒不是我说,一定是要嫁个有钱人家、拿个大价钱呢!你说什么,我把小润仙不当人,当人肉卖?当然啰!哪家不是生个好姑娘,上门的媒婆来把门槛给踩倒掉——我要个好价钱有什么不对!我说的肯定一点不错——不会错,错不了!你以为我是谁?我告诉你,医生的药不一定能当药吃,我说的话是能当药吃的——绝对的!我来问你,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哪朝哪代,有哪个人家会傻到嫁个女儿不要彩礼?什么什么,我乱说?你才乱说呢!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说的才对!养儿养女不为自己,为哪个?为什么千古万年的,都把姑娘叫‘千金’?不就是要个好价钱嘛!嘻嘻,话扯远了。不说别的,还是说我们家小润仙吧。啧啧,你们看她的脸、她的皮肤,手一上去能拧出把水来——嫩,还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她是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如果不给她拿个好价钱,怎么对得起李家祖宗?!说着么,你们一个个不听,不听我的你们试试——咱家小润仙就是那种命犯桃花、大富大贵的命!一定会是大笔的彩礼,上好的人家!”
李润芬的喋喋不休,令王志山开了眼。先不说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光听她东敲一棒子,西槌一榔头的,就很滑稽。
刚开始,他觉得有趣,后来隐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家里没有李润芬的这个“当然”、那个“肯定”,再接下来,甚至是“绝对”。而这样的话,初听像是单口相声,细听,则是针对某个人讲的。话里话外,还是说给自己的。为此,他感觉到了不安。自己作为这家人首次登门的李润仙男友,她说这些,又是想在告诉自己什么呢?
饭菜上桌,几个小孩围了上来。
饭桌从楼上搬了下来,各种饭菜上桌,小孩在大人们跟前绕膝,将热闹气氛推向了高潮。
菜上齐,李润仙的母亲成了主角。她上楼烧香,拜过天地,再下楼来灶神老爷,端了个碗,往每个菜盘子里取了菜,出门破了残,由李四春放了过节的炮竹,宣布开席,小孩们七手八脚,拿在手早已眼馋的鸡大腿,开始大快朵颐。
大人们倒上饮料、喝上酒,闹哄哄的。
王志山不喝酒,一个人静静地端了碗饭,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润仙母亲悄悄坐到了他的身边。这位自始自终没有正眼打量过一眼王志山的母亲,一看别人不注意,小声开了口:
“王志山。你一个单位的,怕是不习惯到我们这种农民家里来?你和小润仙一工一农的,到底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