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许久,他去找了汪杨兴。
汪杨兴在业文强面前,如同大人面前犯错的小孩,赶紧起了身;业文强压低了声音,如他一样,“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我说汪局长,什么事情,你多动动脑子,不行吗?什么六亩地足够,什么缩减乡镇职工楼的标准,你是不是穷得富不得?我们要以发展的眼光,多看一步。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会有全部人集中办公的那一天。真有那一天,要是办公楼占地不足,你感觉不是重复投资吗?原本的十亩用地,是照着和地税来的。多点用地,我们手有余粮心不慌,可以全部解决干部的住宿问题。你以为我是好大喜功、搞个人政绩?你错了。我们要考虑的,是发展。以最新的前沿理论,有人提出来,公务员实施不用几年时间,基层会迎来集中到县城办公的那一天。真到那时,十亩土地建盖六栋生活楼,不正好吗?再者说了,我们的乡镇干部住宿楼,是人员集中办公前的权宜之计。你从基层来的,基层有多苦,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优先一下他们的待遇问题,安置他们住到县城来,能解决干部的后顾之忧,包括他们的小孩读书、上幼儿园户口问题。两相合计,你不能说砍就砍用地,更不能降低乡镇干部住宿楼的建盖标准。你不是一名专业的税政股长。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当好你的税务局长。局长要的,是专业素养加眼光。你还需其他广博的知识,才能把你的专业建立在纵深处,加上对人的理解,才是前瞻。你千万不能要用你过去九山人的眼光,考虑全盘、统筹未来。办公楼解决的是专业问题;而我们的乡镇干部宿舍楼,解决人的问题。两者你得通盘考虑,有大局意识和前瞻意识。下一步,你要带队伍、奔事业,把国税做大做强。只有优先考虑人的问题,把人的问题解决好了,干部才会把工作当事业。要做事业,安居才能乐业。只有保障好基层乡镇的住房问题,才能干事创业。再者说了,你可知我为了争取这十亩用地,花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领导的工作?你倒好,一己之见,将十亩砍成六亩,你的专业哪儿去了?你爱民如子的心,又放了哪里?你是不是真如我有干部讲的,我们身为领导的,只配去‘土耳其’那样的地方当官,不配在这个地方立足!”
挨了批,汪杨兴还不上嘴。
业文强的话,向来讲求理论依据。有些,他能听明白,可有些,他听不明白。不管如何,业文强现在还没走人,他的这个局长,还未任命,他得做点什么?
几天后,他开了一个中层干部会。
之所以开会,是他要烧的第二把火。烧的这把火,一方面是地税县城办公楼开工在即,而地税建房的代价,是县委、政府出了意见,要国税守好山头,干好日常,继续代征税款;另一方面,是修改过的乡镇干部住宿楼设计图纸,按他意见完成修改。两事并一桩,汪杨兴请来各乡镇负责人,听取各方意见。
会上,张兴福与何满康不吭一声。
其余中层们,包括石党洪、李宝权几人,发现会风变了。人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倒是年轻陈立文沉不住气,起了身,道:
“汪局,我想问一句,为什么又要我们再为地税干半年?分家时,不是说好了代征税款只是项过渡吗,怎么借路成股,又要延长?先不说合不合理,我们有我们的实际困难。光说基层人手不够,怎么办?就我们所来说,三个人还得留一名女同志在办公室搞征收,剩下两人跑外勤,遇到突发事件,难上加难。就比如今天我们开会,所里只剩下一人,双人上岗还要不要?再说了,现在的个体户、临时摊贩税,收税比讨饭艰难,要是没有两个人,怎么收?以我个人想法,我们还得抓大放小、别尽拣芝蔴,丢西瓜。我想跟江北、城关局一样,搞大干包绩效。我想过了。我们半海的绩效,得改一改,跟江北、前卫营一样,要大包干绩效,不要原先的零散绩效。”
说下这话,陈立文坐下了。
他的身边,何满康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张口;而张兴福一脸清冷,像是满不在乎。石党洪与李宝权倒是对上了话,但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汪杨兴听不清。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汪杨兴说好话。
他以近乎央求的眼光,扫视了一眼全场。几名股室负责人,移开眼神,让汪杨兴无人附和。
汪杨兴火了。他“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什么大包干绩效,做梦!我问你,大包干有什么好?不就让你们几个人腰包鼓了点、多发了点小财嘛!谁来承担风险!风险,我说的是当领导担责的风险!现在上头对我们发点福利,盯得有多紧,你们还在胆大妄为!再说了,原先的零散绩效不是挺好的嘛!咱们多收点个体、街头临时经营税,有文件,咱们可以拿零散税收提成。这样一来,你们也不担什么风险,我也不背什么过,不是皆大欢喜?说到小小的个体户、临时摊贩税收,屁大点事,你来会上跟我叫苦?拿不下零散绩效,你就不要跟我提大包干效!你一天拿什么大包干绩效说事干嘛?你以为大包干绩效好,我怎么看不出来?再说了,非常时期,李良书记一天天交待我们,要以大局为重,为地税局赢得时间,多考虑考虑大局,既不放西瓜,也不忘抓芝麻!不想按我说的来,你们干什么吃的?”
一个陈立文发言,当即引来汪杨兴的一顿棒喝,人人噤如寒蝉。
汪杨兴的开场白提得好,要听一听各方意见,可一有人提出想法,遭此喝斥,人人自危,让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无人张口,汪杨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个人站起身来。
人人的看向他,是李宝权。
汪杨兴的话,听着硌耳朵。李宝权听不下去了。为此,他起了身,缓缓道:
“杨兴,我不否认你是在过基层的人。可我敢说,基层税收你不了解。为什么?想当年你当所长的时候,哪来的个体户、哪来的摊贩?那个年代是要个体户没有个体户、要小摊贩没有小摊贩,只有大集体;时代不同了,现在是追着个体户、小摊小贩满街跑。摊贩们满地摆摊。你不能抱着老弦弹。你不知道个体户、摊贩税收难!很多时候,千万莫不拿芝麻当回事。大家都是干到这个年纪的人了,谁不知道税收越小越难收?我看你是收大集体、大公司的税,大手大笔的,顺手了,不知道小个体户、小摊贩三文两分的,得用牙啃、用嘴咬!所以,我倒是赞成刚才陈立文的意见。各级是该多考虑考虑基层的难处了!国家层面,也早有了这个意向。我听征管股的纪中云说,我们得执行个体起征收点规定,来个抓大放小,把不足起征点的个体、小摊小贩给放掉,再不能一块钱、两块钱地收税了。出于历史习惯,我们要分步实施,不一刀切。你倒好,刚好倒过来,要我们既不放西瓜,也不忘抓芝麻。话是可以,只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人力、精力。在人不配齐的情况下,你得体谅基层难处,多为想想如何解决这些实际问题。”
说下这话,李宝权坐下了。
如此意见,与陈立文异曲同工,在汪杨兴看来,又是一个鼻孔出气。他开了口:
“别说我对基层税收不了解。哪个不是从基层上来的?我也不例外嘛。当年,我从部队复员来的财税局,进的就是砖瓦小组。砖瓦小组我们几个干什么?还不是收税。我想说的,是税收历来都讲刚性。就因为税收刚,一般人他干不了,还会有各种矛盾。有矛盾怎么办?俗话说‘干得好不如干得巧’,我们要玩得巧呀!个体户、摊贩的税难收,虽然说难收,可他有这个义务,不缴行吗?我们要多给人家多说好话、多做工作,相信大多数个体户、小摊贩还是会配合的嘛!大企业的、大单位的税收,人家会主动缴,你操心那些心干什么?所以,我的观点是,我们要把主要精力,集中到个体户、小摊小贩上来。为啥呢,因为财政局和我们有协定。在各级大力发展个、私经济的同时,我们多费点心,有个体、私营税收经费,还有集贸市场税收提成。有提了成,大家的经费不就有了嘛!在这里,你们一个个的喜欢听文强讲税收理论,那好,我也来跟你们讲点税收理论,虽然我讲的不如他,但理是一个理。你看,税收历史,包括世界各国税收史,因征税引发的战争多的是,比如美国的独立战争,法国大革命;在我们国家,历朝历代也有不少抗税□□。外国有位法国人,叫做巴蒂斯特·科尔贝的,提出来:‘一个好的税务局,应该把收税当做拔鹅毛。最好的手法,是既能揪下鹅毛,又能把鹅的叫声压得最低。’。听听,人家讲的多好!我们的零散税收绩效,不就是照这个理论来的嘛!”
听到这儿,陈立文与纪中云等人相视,忍不住笑了。
汪杨兴坐不住了。他看向会场几人,陈立文与纪中云收了笑,变回严肃;三名分局长不吭一声;而另外两名所长,因为李宝权提了不同意见,自己成了一对二。汪杨兴耷拉了脸,再说不出话来。
再论无益。汪杨兴“嗯哼”一声,打破沉寂,开始了第二个议题。他让各人发言,讨论一下乡镇干部职工宿舍的图纸修改问题,至于前一个问题,暂不讨论。
“暂不讨论”意味着什么?中层们不发一语。
讲了乡镇干部职工宿舍的图纸修改意见,汪杨兴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意。
他清楚地知道这事敏感,为此,他事前与几人碰了头,说了自己的考虑,是为每个中层,留一套办公楼附属住宿楼的单元房;至于另一处乡镇干部的住宿楼,他来做工作,留给工龄短、不担任中层的一般干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办公楼附属住宿楼的住宿面积,虽说赶不上地税的,可不是集资,搞房改,花钱最少。
想着这个,汪杨兴不由得为自己留的这一手叫好。
又是无人应声。话不多说,汪杨兴宣布散会。
会议少有地不欢而散。
一散会,汪杨兴将多名分局长、税务所长甩在身后,拔腿去了新征的办公楼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