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摩挲着腰间铜带和那把刀,苦笑道:“见笑了。”
小沙弥闭上眼,低念一遍阿弥陀佛,正要搜肠刮肚从过往反复诵读的经文里挑出合适的劝说一两句,睁开眼却见满地秋叶,人已经不见了。
方才的语声像一声消弥在风中的叹息。
他走得无声无息,只剩虚掩的门扉漏出寺前一片浮云上青山,被风吹散,落下半个尾巴。
真是个怪人。
小沙弥小声念叨着,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木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响,想起禅房外的花木又枯萎了不少,关好门,悠哉悠哉地踱步到后院修枝剪叶去了。
新雨落无尘,他想,明日又是个好天气。
……
下山的路一片坦途,倒是没遇见什么拦路的人和兽,转过最后一棵挂着铜铃的老槐树,踏上走石滩,就见叶枫等在山脚溪边,两手各牵一匹马在石头上坐着编草环,枣红马低头舔水,另一匹白马伸长脖子要吃他手里的草,被叶枫用肩膀顶回去了。
石子在脚下作响,叶枫耳朵一动,转身瞧见他,把草环顺手塞进白马嘴里,跳起来叫了一声:“公子!”
顾晏钊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何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叶枫道:“您祭拜完了?”
顾晏钊扎紧袖口,叹气道:“哪里算什么祭拜,连果子和酒都没来得及带上,等下回有机会了,再来正式拜会他老人家。”
“只是下回就不知是何时了——公子,这是给您找的马。”
叶枫把缰绳递给他,拍了拍白马的脖子,马儿打了个响鼻,把头扭过去了。
“还挺记仇。”叶枫道:“我照着霜切玉给您挑的,品相不错,牙口也年轻。”
顾晏钊接过缰绳,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肩颈,白马鬃毛顺滑,马眼平静地注视他,轻轻甩了甩尾巴,这是不抗拒的意思。
顾晏钊借机翻身上马,赞道:“好马儿!”
叶枫也上了马,扭头道:“公子,碧云香铺的消息已经到了,确定了上回与我在太子碑一带相遇的就是豫州刺史秦百邺的亲卫,半年前起,他就频繁借调府兵前往苍陵峰深处,美其名曰清剿土匪余党,实际上豫州地界上已经多年不见匪祸了,这些军汉被人带入山中险地,有目的地在各处地脉上开凿挖洞,看起来倒像……”
一伙军汉在山中寻脉掘山,听着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不可言说的勾当。
“定穴摸金?”
叶枫眉头一紧:“属下猜测是。”
顾晏钊却道:“你觉得豫州军队缺钱吗?”
“这……”
叶枫思索片刻,说:“若是按照如今朝廷发放的粮饷来看,缩减俸禄,其实是缺的,军队饿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光豫州缺钱,云州也缺。”
“对比几十年前确实不够看,但湛江你要知道,打仗时养军队烧的是钱,不打仗时,府兵自耕自种,实际并不窘迫到要冒险去发死人财的地步,西南六州属豫州占渝江两岸良田最广,它若是哭穷,西南便没有能吃得起饭的了。”
“公子的意思是?”
顾晏钊笑了笑:“你既然说了,他们在各处都开凿,那这定穴定得也不准,云州与豫州交界之地是苍陵峰深处的毒瘴,历代驻守南疆的官员和军队把这里的原住民叫做‘蛮荒野人’,他们驱逐了原住民,迫使那些人躲在瘴地偷生,一个连生存范围都被阉割的部族,又极度信仰图腾本相之力,其生产水平远不如中原地带,又怎么会随葬大量的金银器和价贵之物?”
叶枫恍然大悟道:“所以……即便是蛮族里的勋贵之人,墓葬中有金银玉石也是极少数,在这崇山峻岭中找出他们的墓穴,难如海底捞针,耗时耗力也耗财,完全是一笔坏账,豫州刺史若为这点蝇头小利,这么做根本不值当。”
“仅在西南如此而已。”顾晏钊勒转马头,催动蹄步疾行,叶枫见状忙跟上他,听见顾晏钊继续道:“我忽然想起那日在秋山,符远无意识中念过的一段俗谚,‘铜雀绕金枝,天分三斗,得其一可得富贵,集齐三者合一’,你知道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湛江不知。”叶枫如实道。
顾晏钊大笑道:“集齐三者合一,紫薇中宫不复!”
“这……”叶枫满头大汗,被吓得不轻:“公子!您说的这叫什么话!”
“玩笑罢了。”
顾晏钊衣摆飘扬,压身破风而去,收起打趣他的心思,道:“秦百邺不为财也为利,自然不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惹麻烦,此事与那藏庚杵有关,回去叫暗探查清楚,豫州异动保不齐就是因为那藏在苍陵峰里的玄机——我叫他们抓的人,找到了吗?”
叶枫在身后道:“找到了!关在香铺底下的密室里,就等公子回城发落!”
顾晏钊甩动马鞭。
“回城,见一见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