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渐渐提速,驶进隧道。辰巳久美子把脸抵在玻璃上,微微侧头,向斜后方瞟了一眼。后面漆黑一片。然后,在闪光灯一般明灭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个“男人”,如同一幅短暂静止的画面——他呆呆地站在大厅内,悚然而立。
设想,令辰巳久美子感到害怕,却也同样使她神志清醒。
宁静海湾靠近了,她想知道在那里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又有什么新的恐怖就要到来。
她闭上眼睛,试着什么也不去想。
是奇迹,还是诅咒,她实在看不出区别。
赫敏说道:“不知道我们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别那样看着我。”纳吉说。
赫敏没察觉到自己用任何特殊的方式看他:“哪样?”
“一副你为我感到难过的样子。”
“我没有。”赫敏说。
但她的确有。
赫敏站起身。在浅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尤为苍白。她摇摇晃晃地去抓地铁的扶手,哈利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他旁边的座位。她跌坐在他身边,疲惫不堪。哈利手脚抽痛,两只胳膊感觉像树干般沉重。不仅如此,长期没完没了的晃荡对他的胃产生了不可否认的影响——从身边一张张略显病态的脸可以判断,不是他一个人这样。不仅是他,连唐家保都筋疲力尽。数小时以来,他们都没好好睡过觉。除了很少的时候像猪一样狼吞虎咽,哈利也没好好吃过东西。他一直东奔西跑,脚上的水泡都磨成了厚厚的一层茧。
他还要担惊受怕,因为每次——他记不清具体时间,但肯定不止一次——看到同伴们的尸体,他都有一种被剜下了什么的感觉,而且再也无法恢复原状,这让他身心俱疲。
还是下次再考虑这些问题吧,现在,他只想体会片刻久违的安宁。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要么被抓,要么成功逃脱;要么被杀,要么继续流亡天涯。下次玩具找到他们时——他敢肯定还会有下次——他要么彻底毁灭它们,要么任由绝望侵袭。
马丁·詹克斯教授拎着一个急救箱走了过来,里面装满了工具和药品。汤姆·卡尔森老师把纳吉放在椅子的下一小块阴影上。他颤抖冒汗,意识时有时无。
“我知道一种治疗发烧的魔药,”马丁·詹克斯教授说,“味道怪异,但是很有效。”
“我妈以前老给我做鸡汤。”赫敏提议。
有沙丽娜老师的帮忙,马丁·詹克斯教授去准备魔药了。不大会儿,他们带回一只像是盛着脏刷锅水的碗。纳吉喝的一滴不剩并且睡去。
哈利看着文斯利跳到他们对面的座位,用手解锁,然后打开窗户。列车的怒号和隧道里冰冷腐臭的气息涌了进来。这空气闻起来像闷了好几天的汗水,或是得了干腐病的植物。
列车减速进站,窗外由漆黑的隧道变成雪白的瓷砖。这个站台太小了,小到令人好奇列车会不会费心停在这儿。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片从他鼻子上滑落。幽灵列车和一辆刷着红漆的新式列车齐头并进,他们看着那辆列车慢慢靠停,而他们则拐入一条小道。
“我们休息一会儿,”哈利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鼓舞人心,“我们休息一会儿,等会再起来好好讨论……”
“明天大概不会比今天好过,”赫敏说,“我们要尽可能多地休息。”
所有人在旅途中安顿下来。他们收集有弹性的垫子用来当枕头,因为没有毛毯,大家依偎在一起取暖。安提帕斯和辰巳久美子离得很远,他们俩自尊心太强,不屑于抱在一起。热风咒暖得就像电热毯,身上的衣服在高温中烤干了。很快哈利便会睡着,做起美梦,一些容易被忘记的、无关紧要的梦。
他从来不记得美梦,只有噩梦粘着他不放。
遭遇如此境遇他竟然能睡着,这真是个奇迹。即便是在这里,疲于逃命、风餐露宿、面临死亡;即便是在这里,在朋友们身边:他还能找到些许安宁。听着其他人深陷于噩梦,呻.吟翻身,他想,怎样的噩梦也比不上他们梦醒之后很可能要面对的现实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