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镇后山,昱横看到山脚下围着的都是妄加国的兵,可谓是密不透风,犹如铁桶一般。这些人手中不是拿着长枪,就是长刀,在树叶枝杈间闪着森森的寒光,饶是在这晴天白日,却像一个鬼气森森的修罗场。
虽然姚得章回转守在了临舍城,董时却被派了过来,昱横看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昱横。
昱横去找陈木和昱竖,他们竟然也在队伍当中,董时毫发未伤的将两人带在了身边,昱横在这一点上对董时还是有所感激的,现在除了临居城的仇聚和临舍城的姚得章,姚自量几乎把所有的兵都派到了临山镇。
董时如隔三秋的对他兴奋招手,脸上露出了久别重逢后的欣喜若狂,嘴里却说着如丧考妣的话:“你是被他们抓去了?”
应景的是,昱横垮着肩,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这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他始终沉浸在对何欠之死的深深愧疚之中:“安之和林阳跑了,我就出来了。”
董时有些懊恼,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我派何欠看着安之,这鬼孙子不知哪里抽风了,跑下去干什么,到最后还是被林阳得手了,命也丢了。”
听到最后四个字,昱横眼眶微红,低低的嗯了一声,他心中不安,没有大大方方的说出实情:“我见何欠下了坡,我就想去抓安之,哎!”
叹息之余,他听到有人在低声嘀咕:“何欠他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娃,他老婆生小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他又出来打仗了,就把这三个孩子给了他老爹照管,这下他死了,不知这三个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闻言,昱横的心像是被一盆冰水给浇透了,冷的哆嗦,何欠是被他扔出去吸引对方注意力的,何欠的死毫不质疑就是因他而起,他耳边嗡嗡作响,一直想着那人最后的一句话,三个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昱横沉默片刻,豁然转头去问:“何欠是哪地方的人?”
那人见昱横问了,也不为意,有问必答的回了:“患城外梭子沟的,我是他隔壁村的,算是半个老乡。”
见昱横脸色极差,陈木凑过来,关心的问道:“你被他们抓去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昱横艰难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又难看的笑容,宽慰的拍了拍胸口:“你不见我好好的吗,什么事都没有。”
他身体无恙,心里却难过得很,他把患城外梭子沟这个地名牢牢的记在了心里,也把何欠三个儿子的事情挂在了心上。
昱竖抓着他的胳膊,带着哭腔着道:“无痕哥哥,你被抓进去了,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啊?”
昱横摸着昱竖的脑袋,刚想安慰他,又想起了何欠的那三个孩子,手指逐渐的僵硬起来,昱横现在也想死,可是死了又如何呢,又换不回何欠的命。
发觉昱横的动作勉强,昱竖举起三指,一本正经的发誓:“我昱竖,日后和无痕哥哥再不分开,我会一直一直的照顾他。”
前面还在说自己离不开昱横,现在又说自己要照顾昱横,昱横被他的模样惊道:“昱竖,你可别这样,我们连兄弟都算不上。”
话音未落,昱竖又跪了下来,就在昱横的身边,中规中矩的举起手指:“我要和无痕哥哥结拜为兄弟。”
昱横又一次被惊吓到,立马制止:“等下。”
他看到了山腰处的树丛摇动,他们这边人群中也是一阵骚动,随后就听到有人驱马飞奔而来:“临山镇的人都没了,就在山上,大帅命令所有人开始围山。”
董时神色自然的退后两步,似乎在默哀,他低头闭眼,嘴里小声嗫嚅:“唉,又要杀人了。”
昱横回头瞅他两眼,心下一动,对陈木道:“陈叔,带昱竖退后,和董将军一起,我有事上山。”
没等陈木回应,昱横就提着刀跑了过去,这时已经有很多人都上了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正在缓缓的向山上逼近。
这些人钻进树林,逐渐的开始分散,有人在前,有人紧随其后,更有人则拖拉不前,毕竟人多,就算如此,也把大山给围了个结结实实,很快,这么多的人都融进了枝繁叶茂的山林之中。
昱横只感到远处像是有人发现了什么,脚步凌乱,带着树叶哗啦啦的响声,不知为何,这两天出奇的冷,应景得很,山上冷风肆虐,他吸了口寒凉的空气,像是回到了妄加国境内,心头愈发紧绷。
他走的不快,直至看到了周围没人,随着刀光一闪,他爬上了树,踩着摇晃着的树枝仔细搜索,目及之处确实有人正往山上走,背影慌张无措。
他没再下树,踩着树枝一路飞跃腾挪,脚下轻巧,加上他身形纤长,整个人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之中,山下的人只看到树林之间仿佛有阵风在跑,像极了翻起的绿海波浪,却没发现他这个人。
逃跑那人的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一头栽倒了地上,就势打了个滚正要爬起,却发现一把亮闪闪的刀抵在了他的喉间,持刀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露出狞笑:“还想跑,你们这些覆盆国人,是逃不出我们妄加国的天罗地网!”
那人低着头连连作揖,磕头如捣蒜,惊疑不定的看着不断在面前晃动着的刀光:“军爷,我只是镇上住着的一个小老百姓,一直奉公守法,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持刀人手中的刀动了动,像是被这人说出的某些字眼触怒到了,恶狠狠的用刀背拍了一下他的脸,鄙夷道:“奉公守法,告诉你,你身为一个覆盆国人,就是做了一件有违天理伦常的事情。”
那人一愣,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呆了片刻,语无伦次的解释道:“军爷,我不是当兵的。”
持刀人又用刀刃对着他:“当兵的?我们自然会杀,但是只要是覆盆国的人,我们也会杀。”
闻言,那人反应很快,灵巧的避开刀锋,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还提着一个软踏踏的包裹,又要拔腿往山上跑,持刀人甩着长刀就冲着他的后背砍了过来。
那人还在撒腿往前跑,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危险,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根树枝垂落下来,在空中荡了几下就稳住了,昱横正倒挂在稍稍粗一点的树枝上,他手中紧握着另一根树枝,粗糙的枝叶在持刀人的脸上毫不留情的重重一刮。
持刀人只觉被什么利器刮过,脸上觉得生疼,下意识的想要去摸,猝不及防的把手中砍刀掉在了地上,另一只手去挡树枝,树枝在空中又晃了一下,再次挂在了他的面前。
他又想去躲,这一下也没躲开,就直接抓上了树枝末梢,却被上方一人生生的给提了起来,都没看清楚对方是谁,他又被活活的摔了下去。
持刀人压根顾不上逃走的人,两根长长的树枝轮番的在他眼前交替出现,他手脚忙乱的难以招架。
待那人逃跑,昱横提着两根树枝晃到了另一边,再次隐没在了树林之中,持刀人脸上被刮出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恼羞成怒的在四周一通乱找,直到脚下踢到了一把刀,他才停下脚步,把自己掉落的砍刀捡了起来,用力的握在手里。
昱横攀爬上了另一棵树的枝头,看到不远处是一个妇女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娃娃,女娃正转过头,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出了一个当兵的,脸上是扭曲的狰狞,正举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追向她们。
刀刃微偏,在日头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见到此情此景,女娃一声奶声奶气的尖叫,妇女也感受到身后是一阵风,正想回身,却见一把砍刀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大惊失色,脚下连连后退,刀尖逼近,她已然逃不走了。
又是一阵风吹来,持刀人都没看清自己的左手发生了什么,只觉额头被什么利器撞了一下,脚步趔趄,狼狈的摔在了地上,直接来了个不堪入目的狗啃泥。
妇女发着愣,一时没想到要跑,背着女娃僵在了原地,却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催促:“快跑!”
她立马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再次往山上跑,女娃依旧回着头,看着持刀人费劲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摸着已经淤青的额头,恶狠狠的看了过来,女娃再怎么不谙世事,也被这个恶毒的目光吓到,扶着竹篓边缘,倏地就是一个激灵。
持刀人跳着脚,挥着刀骂道:“哪个杀千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