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左转,第三个拐角口就是了。”周师姐回完话后,伸了个懒腰便走开了。
赤红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是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股难以言说的妩媚。
这妩媚不像是生来就有,仿佛只跟她披在身上的外衣一般,松松垮垮的别扭,但却时刻都带着、套着,久了后成了她的习惯,徒留看客言说。
赤红霄憋不住好奇,买完柿子回房后还是把这点子好奇告诉给了沈婳伊。沈婳伊见赤红霄提起那周师姐,开口便先讲了一句:
“周师姐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就算她没做下什么让人仰望的丰功伟绩,但依旧不妨碍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很佩服她,因而才总是爱听她讲些好玩话。
她也大方,一旦有什么心得就对我倾囊相诉。红尘风月中男子的那些心思,我有好多都是从周师姐那儿听来的。”
赤红霄莞尔一笑道:“夫人都讲到这个份上了,若不好好说完,岂不是吊人胃口。我去把茶泡好,伺候夫人慢慢地说。”
沈婳伊见她有这般慢条斯理的兴致,索性也放下了手头的事,捡起了针线活儿来,要同她说些闺中女儿的闲趣轶事。
“若仔细说来,周师姐的前半生一直都算个可怜人。”
沈婳伊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她生来命苦,摊上个病弱怯懦的娘亲,生父又是个好吃懒做的无赖。她生父当初凭着祖上剩下的那点薄产娶了娘子后,没几年就把祖业挥霍完了,一家人过得清贫。”
“她生父对她常常非打即骂,百般折辱。而她娘亲病弱胆怯,也不愿护她。周师姐十四岁时,她生父打算把她卖嫁给周遭的一个老显贵做妾,为自己换银两。
周师姐不想把终生托给这样的人,结果好巧不巧,正在这时,她碰见个年轻的镖师,对她频频示好。”
“周师姐说她当时年轻,从小到大又没感受过什么父母之爱。难得见到这样一个男子愿对她献出真心,她当时也没想太多,只觉得去哪儿都比跟在生父身边好。
她本就是平民出身,这辈子也无意攀龙附凤过什么富贵日子。只要那男人肯对她好,就是苦些穷些又有什么……”
赤红霄问道:“所以她就跟着那镖师走了?”
“走了。”沈婳伊点了点头。
“早些年还好,后头那镖师在有一次跑镖的时候出了意外,无意间竟把腿弄瘸了。身为镖师,双腿出了毛病,就等同于没了生计。
他又没什么其它挣银钱的本事,废了条腿后心灰意冷,逐渐也没什么过日子的奔头了。”
“就算没了奔头,可人总是要活着的。他挣不到银钱,索性就打起了周师姐的主意,想让她当暗娼挣钱。”
“周师姐说她后头自己也说服自己了,清白与体面那是有身份、不愁生计的女人才能有的。而她这种温饱都无法顾及的女人,若要讲清白和体面,除非去饿死。
可她不想饿死,她只想活着,她总还盼着日子之后能好起来。只要忍那么一时就好了,眼下且忍一时,等她的男人之后有了斗志,有了别的谋生的手艺……”
沈婳伊沉重地叹下了口气:“之后的事情也不用我多说了吧。她以为她只要这样忍一时,挨过了眼下最艰难的时候,之后总能好起来。
可那男人见周师姐能换来这般多银钱,反倒失了上进之心,每日只巴不得躺家里等着周师姐给他挣钱。”
“如若挣不到,又或者是挣少了,反而是非打即骂,嫌她污秽。这样的日子,她忍了许久。
周师姐倒真是个能忍的人,什么样的苦都能吃,什么样的难处都能忍。只是她忍罪受苦的本领用在这种地方,多少会被人瞧不起的。”
“所以最后她就被乐坊司的人给救了?”
“是啊,救她的时候,她人都已经半死不活了。哪怕是这样了,她也没想着去恨谁。
直到后头她得知,她那个男人在没了她之后,拿着她卖身换来的银钱,只想着赶紧娶个新的女人回来给他挣钱。她才忍不住了,最终狠狠报复了他一顿。”
“就同你说的,不伤人命,这世上也有许多折磨人的法子。周师姐可不想因他而一时冲动入了狱,她用别的方法狠狠报复了他一顿。从那之后,她才是为自己活了一回。”
沈婳伊说到这故事的结尾,笑着对她感慨道:
“若是寻常话本里,一个女人被伤害至此,清白也没了,性命也要丢了,她的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就好像是物件掉进污泥中,再不会有人稀罕了。之后谁若肯要,都像是种不嫌污秽的慈悲。”
“可对于周师姐而言,之前的日子再怎么清白,也不是为自己过、由自己定的。
红霄,人这辈子这样长,而周师姐凭己本心、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日子不过才刚开始。这不是她的结束,是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