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兴许我与他总有些母子之情,他对我求的也是这些。我会像母亲一样疼爱他,但却不会如母亲一般管束他。
我面上可以顺从他,但从不会仰仗他,让他生出压力,因为他在我这儿想要有孩子一样任性的权力。”
“这么多年来我装得很好,我装得很像一个合格的妻子吧。至少我可以装着很爱他,他也从不会计较其中真假。其实当妻子也就这么回事,同男子在一处也就这么回事。”
“面上像孩子一样顺从他、依赖他,内里却要像母亲一样包容他、原谅他,他在外有何风流事也不过问管束,始终能给他留个家一样的处所。
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姑娘了,还会天真地相信同他这样的人能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景,就是许诺也从不指望……”
魏如莹说到此处,脸上自嘲的意味只更深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我与他之间是不是很可笑,折腾这么多年,也不过逢场作戏。演得再如何好,也终究没有情爱。我这一生,想来皆是可笑……”
她在笑着,泪水却早就滑落下来。沈婳伊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只能在她的病榻前同她一处流泪。
她感受到她哭泣的颤抖,侧过脸把目光重新投掷到了她的身上:
“也许在你母亲当年走后,我的心就已经跟着她走了。它情不自禁地想跟在她身边,就如我拦不住她与你父亲,我亦拦不住我自己……”
“在她走后,我就再没爱过谁,再没为谁动过心。我这一生所有的情爱,想来不过都是无端的痴望,永远得不到结果。
你母亲问我两个女子如何在一起时,我自己都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她的旧事再次牵动了她心中深藏多年的隐痛,她为此流下的泪水,到之后早变成了麻木,哪怕泪涌成河,也依旧拦不住她的倾诉。
“我一直以为情爱脆弱,男女之间都守不住,何况两个女人。但婳伊,你居然能为此这样用尽心血。
你爱着她,她也一样爱你,你们为何不能凑在一处,为何总要分开呢?你真只是为了躲赵万熠而已吗?你不要骗我,同我说实话。”
“师父,你说过女娘这一生若有心力,就该专注于手上大事,往外探看天地。
情爱皆不过是锦上添花,沉溺其中是本末倒置,不应这般作茧自缚。弟子记着你的话,比起纠结情爱,也只愿……”
“那不一样,婳伊……”她苦笑着打断她。
“我的情爱早就没有后果了,纠结于此当然不值得。但你们的情爱并非如此啊,它不值得有个交代与结果吗?
你总是避而不见,这不是清醒淡然,是你在躲啊,婳伊……你又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沈婳伊沉默着没有回答她,她的答案无数次地早已展现在了脸上。
魏如莹深叹口气,再深的执念也只得作罢:“罢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机缘,我原也管不了……”
她自觉已到了强弩之末,有些事情若再不交代,只怕事后再难有机会。她在弥留前抓住了她的手,叮嘱她的同时几乎含有祈求:
“婳伊,如今乐坊司朝不保夕,我真抱歉,留下这样的烂摊子给你。可除了交给你,我眼下也想不出还能有谁更合适了……”
“师父对我们母女二人恩重如山,弟子就算是肝脑涂地,也会完成师父的心愿的。”
“是我输了,是我输了……婳伊,就算乐坊司今后不能保住,请你至少,至少把原先在乐坊司的乐籍姑娘们救出来,给她们一个好去处……
我之前答应了她们,答应了她们不会再让她们回去的……”
沈婳伊泣不成声地应承道:“弟子明白。”
“婳伊,我会把乐坊司交给你,是觉得你有做大事的能力,决不是因为你是个听话讨喜的女娘,性子温吞良善。这样的性子虽讨人喜,但若成大事,则是大忌。”
“你之后务必要留意于此。你记着,人要么就决定做好人,安分守己,一生都不做任何一件涉险的大事。要么就不执意做好人,大胆去做所有事。
我魏如莹也不是好人,这一辈子,也从不标榜自己光伟正确,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不会犯错……”
“乐坊司的事情,往后就交给你了……”
她交代下最后一件大事后,本来也觉得诸话说尽,应当知足。那些人生的不甘与遗憾,再如何也当放下了,可原来她的心里仍是记挂,仍是想说。
“你知道吗,你娘亲她生得比你还要美,我从没见过她这样貌美的女人。你不是她,她要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她的话音逐渐微弱。她眼中的泪水、此生的泪水,油尽灯枯般,都已然流尽,再也无法表露哀伤:
“你娘亲当初问我,两个女人之间,怎样才能算结为夫妇,天长地久……我想……”
她还想说,但终是再也说不出来了。所有的话都戛然而止,再也不能说给她听了。
“师父!”沈婳伊瞪大了双眼,对着她逐渐冰凉的身体痛哭起来。
你当初问我,两个女子之间,怎样才算结为夫妇,天才地久。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天长地久是什么模样,我只知道,当我在庭院中看见你时,看见你在繁花丛中对我笑时。
我曾想过让这一刻天长地久,永不消弭,永远鲜活,永远炽热……
那便是我心中,天长地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