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细长,只记今日灯引斜阳。
人如旧,话还温,只是夜色降,茫茫复苍苍。
容若未动,未动的不止是身躯,更是自己所独有和所独品的情境。
——我终究是被尔谖所珍惜着的。
——从情到境,由境生情,情境情境,入情含理,专注相悦之境。
“尔谖你从未负我,我亦永不负你。”
容若在卢氏耳边说出了这句话。
*
次日。
容若在天微亮时醒来,却发现卢氏起的比自己还早,正坐在镜前借着烛光梳妆。
容若轻步走到卢氏身后,在镜中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夫人,我怕汉人朋友出入频繁,会打扰你休息,就叫了他们隔段时日再来。哪想你却闲不下,又是为我引来无限好的黄昏夕阳、又是起早为我熬煮莲子百合粥。”
容若看向正冒着气的、放在通风处的小炭炉上面的砂锅,接着清香味推测出了里面的美味。
“公子忘了?今日是无量仙君的诞辰,民间是有熬粥的习惯的。一碗好粥,清心正气,素养醒神,最是应该照着公子的喜好来提前准备和浸泡食材。心意到,食材到,煮出来的粥才能真正暖公子的胃。”
无量仙君?
容若不记得九重霄里住着这么一位神仙。
他就知道,这是卢氏有意说与他听的,像是福慧无量、前途无量、定性无量……之类的好意头,不就是她的侧面回应吗?
是那个时候的话题,今日自己终于从爱妻的行动得到了答案。
——尔谖,你觉得我是现在进宫谋差事好?还等到咱们的孩子出生以后,再做打算?
——希望公子得无量三宝,在君侧有佳策可出,以大清和康熙皇帝为重。
卢氏按握着容若放置在她的肩膀上的手,对着镜中的一双人,道:
“家中有粥可温,有煮粥人常在,妾身以一碗‘清然’粥为礼,期盼夫君早日立业,不负大好年华。”
容若亲自为卢氏戴上了芙蓉钗,含笑凝看,眼前人镜中人,皆美好。
及坐到桌前,容若接过了卢氏舀盛的莲子百合粥。
捂着一颗温热的心,静静喝完。
容若置碗回味,情意无穷,爱意连连。
他真诚地对卢氏道:
“我对夫人有三谢。一谢夫人识大局,心有容若心怀天下;二谢夫人有器量,包容容若为重家门;三谢夫人端品行,内贤容若外迎嘉宾。”
*
卢氏顺着容若的话道:“公子提到‘嘉宾’二字,就应如旧在渌水亭邀众文友来聚才是,无需为尔谖而自削乐趣。”
“只是文人们难免高歌与抒怀,酒饮尽兴之际,狂肆性情,我怕惊扰了你。”容若看着爱妻,“又或是阿玛和额娘,也是不想府上多生动静。”
“袖云妹妹怀胎之时,公子都未做如此顾忌,为何换了尔谖,公子就处处为了‘安宁’二字而拘谨着?”
“这不一样,你是正妻,怀的是我的正妻之子,就跟皇上对嫡妻嫡子也格外重视一样,祖制和情意都摆在那里。”
“我早已将公子的兴趣和雅趣当作是日常生活的不可或缺,公子能与文人墨客们尽兴,好文章多出,是陶冶性情和裨益大清的好事。渌水亭是难得的好地方,不似市井吵杂,不似密林偏幽,这里的景致和回折,最适合举办集会。”
“尔谖,你看的透彻的:不止是我、更是渌水亭的存在对我而言的真正意义。”
“是。渌水亭是公子自幼成长之所,保存着一切轨迹;也是公子成年后的施才逢人之所,文人们心生向往,公子也愿意相迎。”
容若心情欣朗:“如此我便是放心。”
卢氏拉过夫君的手,轻抚肚子,微低着头,道:“尔谖也想尝尝参与渌水亭集会之中,让腹中的孩子沾沾书香气。”
“好,你也一并来。”容若兼爱顾及着正妻,“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好,渌水亭养人养景,聚天下文人,日后咱们的孩子海亮,也一定是个学富五车的大学问家。”
“胜过公子?”
“胜过自身的极限,就是最佳。”
容若想到了先秦经典《鹿鸣》里的一句话: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般四方贤才共临的场景,惠风和畅,何其快哉?
承蒙汉人雅士不弃,愿与我这个满人切磋琢磨;承蒙爱妻卢氏共鸣,给予我这个夫君秉性逍遥。
万般皆我幸,闹中取安宁。
最是高谈日,渌水动精灵。
*
渌水亭再为文人们“开放”的消息传出来时,最为激动的莫过于是顾贞观。
徐乾学不忘在“花鸟风月楼”的场子中泼顾贞观一头冷水。
“顾先生你高兴什么呢?可别理解错了,明府是高门广厦,所谓的‘文人往来’,是指我爱徒容若的汉人朋友才有资格进去,不是随随便便一介布衣,自以为怀了能写诗作词的本事就能畅行无阻的。”
“本官再跟你讲清楚了,爱徒容若的‘汉人朋友’,也就相当于是明珠大人看的顺眼、对明党有益、对满汉之策有利的,至少当了个小官或是在某一领域有影响力之人,像是:严绳孙、张纯修、梁佩兰。”
徐乾学冷笑两声,“而不是你顾贞观!成事不足,索取有余,自私自利!”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徐乾学用言语往顾贞观身上泼冷水,观贞观则是真的拿起了桌面上的冷水泼在了徐乾学的脸上。
在徐乾学骂骂咧咧、含糊不清的疯叫声中,顾贞观叉腰而怼:
“顾某之所以踏不进去明府的门,不是因为身份不配,而是明珠父子出于自保和对顾某的警示,才至今未与顾某深交。”
“顾某如今,就是要当着你徐乾学和楼内众人的面,将自己的心志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我顾贞观这一生,一为救友吴兆骞,二为交友纳兰性德,能成此二事,死而无憾!”
包括楼主张纯修在内,众人皆向顾贞观投去了佩服的目光和激励的掌声。
一时之间,楼内的形势扭转为:
顾贞观占了上风,徐乾学自取其辱。
渌水亭从一处天下文人向往的高岭之花场所,变成了纳兰性德胸襟开阔、能容诸生之圣地。
张姓书生道:
“顾先生寥寥数语,叫学生等人领悟的深啊!渌水亭就是纳兰公子的化身,包含着纳兰公子的灵魂、心志、情怀。”
“学生等人自知分量,非有迫切之事和惊世之才,是万万不敢登门打扰公子的。学生等人亦不妒能进渌水亭之人,唯是感慨:纳兰公子之长廊亭台、风烟芙蕖,不知胜过徐大人家的汇贤亭多少倍?”
有一宾客起哄:“某听闻徐大人家的汇贤亭,宁愿养鸟也不肯放进一个布衣来,可惜可惜啊……”
徐乾学嚎啕大哭。
倒不是因为场子里的言论,而是哭那只咬舌死去了的鸟儿。
——本官本应如金乌,燃尽毕生学识,桃李不言而成蹊。
——今却是疯嚎如苍狼,不知与顾贞观何多争?可气,真是可气!
【注1】夕烧:指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