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空无一人。
秦灼连忙掀开车帘,见只有陈子元一人驱马。一种巨大的恐惧指爪一样攥紧他的心脏,他轻轻吞咽一下,哑声问:“萧恒……萧六郎呢?”
天雨雪,陈子元头也不回地挥鞭,说:“不知道。他换了你的衣裳,把追兵引开了。”
他叹口气,道:“殿下,你好好记着他吧。”
秦灼愣了片刻,突然说:“掉头。”
陈子元扭头叫道:“殿下!”
秦灼声色俱厉,“掉头!”
陈子元当头棒喝:“殿下,你救他出宫,他替你这一回,就算两清了!你现在回去除了送死没有别的用处,你想想文公,想想郡君,南秦百姓日夜盼着你回去呢!”
秦灼看着他,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回头远望,天昏地暗,大雪纷飞,有如初见时候。秦灼没说什么,重新钻进车中。陈子元搓了把脸,耳边,一片大雪呜咽之声。
***
元和十四年底,京畿,秦灼陈子元扬鞭策马,忽见雪夜尽头步出一人。
秦灼勒马而立,隔着纱笠看去,见是个癞头和尚。容貌年轻,脸庞红润,虽置身严寒却如行于春日之中。
陈子元低声嘀咕:“这么大的雪,他就穿这一件僧衣、光着头脚,瞧着还浑身热气。殿下,只怕有鬼。”
秦灼不语,双腿一打马腹,按剑缓缓而行。两方打了照面,那癞头和尚先上前一步,合手施礼道:“施主要往长安去?”
秦灼也抬手还礼,笑道:“正是。大师是从长安来?”
和尚笑而不答,道:“施主既要往长安去,我有一言相告。”
见这和尚疯疯癫癫,秦灼又瞧见他手中钵盂,只以为他来化钱,笑道:“我们行程匆忙,实在无暇听大师教诲,子元,拿一吊钱来,捐给大师做鞋帽。”
癞头和尚却道:“施主将见光明火。”
秦灼双眸一眯,轻声说:“哦?敢问大师,何时?”
和尚道:“此夜。”
“何处?”
“此地。”
陈子元哈哈笑道:“大师这锃光瓦亮的头顶,用来照亮的确光明!”
秦灼虽狐疑,但瞧和尚浑身上下无一兵器,到底不至于剑拔弩张,便不动声色顺着他讲:“我赶赴长安,的确为燃光明火种,不知大师有何教诲?”
和尚道:“依我之见,施主还是打道回府的好。”
秦灼哈哈一笑:“这又是何意?”
“施主欲取光明火,必将逆风而执,是时何止烧手之痛,当有焚身之患。”
秦灼只当他说承继父业一事,目色渐深,道:“大师,焉不知盖天底下,总有一二不得不为之事?”
和尚似知他会如此作答,并不意外,只道:“既如此,在下仍有一言。”
秦灼点头,“大师请讲。”
“施主可以今夜止步,明日整装北上。”
秦灼沉思片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就此止步,只怕冻毙风雪。多谢大师一片好意,在下感怀于心,但恕不能从。子元。”
陈子元取出一串铜钱,秦灼接过,交给癞头和尚,道:“辛苦大师垂询,以此略表心意。”
夜黑风高,陈子元错摸成一串光明钱,秦灼也没有看清。那和尚却安然接过放在钵中,笑道:“我与施主有缘。”
“有缘自会再见。”秦灼客气一句,问,“请教大师法号?”
“弘斋是也。”
弘斋双手合十再行一礼,转身而去。秦灼也拨马挥鞭,不再回头。
陈子元听见动静,嘀咕道:“这和尚在唱什么?”
纱笠下秦灼不发一语。
陈子元自顾自道:“眼瞧着雪大了,要不先找地方避避?你这腿接好还没半年,这么久冻怕要再疼。”
天地仿若未开,一片混沌中,群山宛如兽脊。一阵急雪稍缓,两人两马的身影奔出山隘。再回首,已是白茫茫一片大雪,但闻风声呜呜,人声幽幽,不似诵经,却如小词歌声。
词曰:
抱守长长久,徒留暮暮朝。多情不上赤栏桥,怕见月中鸿影水中招。
好宴终须散,青春一袖抛。人间何处不萧条?独我归来坐看故人潮。*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