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府中,鱼寒生早已将神识遍洒幽冥。
当听见鱼瀛露馅说出的那个字后,她执黑棋的手一顿,看向对面的九瀛。
男人仍如从前那般光风霁月、冰肌玉骨,这些并没有变。唯独有时候,他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漫不经心,令她觉得又陌生有熟悉。陌生在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熟悉在她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这样的,倦怠的、睥睨的、懒散中带点轻佻的、对一切都有十足把握的、拥有绝对力量的漫不经心。意识到她的视线,他轻笑着问:“怎么了?”
许多话从鱼寒生喉间滚过,最终,她仍如从前那般,随手落下一子:“没什么。”
就当没发现他每隔几天就会在夜里把自己泡在池水里,池中还会出现流光溢彩的大尾巴;就当没察觉到他现在曲着一条腿,一只手懒懒搁在膝盖,胸前露出一片这样的坐姿,之前从不会出现在师尊的身上;就当没注意那棵重新种下去的长思木有一夜开了花,却被他全部摘了下来,埋进土里。
九瀛脸上的笑没有离开过:“你下棋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鱼寒生道:“我并不需要赢过师尊。”
九瀛便更是随意。大多数时候,他的视线并不在棋盘,而是落在了她的身上,如同掩盖下了层层喟叹般,有时也使鱼寒生感到丝丝的颤栗。
“啊啊啊啊啊啊!娘亲!爹爹!”鱼瀛从无界山跑回来了。
九瀛看向她,面露责怪:“为父是如何教你的?”
鱼瀛看他一眼,眼巴巴地看向鱼寒生,庄重了起来,委委屈屈地唤道:“爹爹,娘亲。”
鱼寒生微叹气,便道:“何必压抑去了孩子的天性?”
九瀛便颔首,笑道:“府君大人教训得是。”
鱼瀛便乐呵呵地挤到鱼寒生边上坐下,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娘亲,刚刚可差点吓死我了!”
“敢去十八层,只是被吓还算轻的。”鱼寒生道。
鱼瀛用脑袋拱她,对手指:“可是我在这里也没有小伙伴,所以我才处跑跑玩玩的嘛!”
九瀛便一挥手,池水便聚成人形,“你可与它们玩耍。”
鱼瀛撇嘴:“在东了海的时候都玩腻啦!能不能换点别的呀?”反应过来说了什么后的鱼瀛忙捂嘴,眼睛咕噜噜地滑向九瀛,转而又想到这应该不会暴露什么,长吁了一口气。
九瀛敛眉看向鱼寒生。后者把她这一系列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只当没瞧见。九瀛见状,说不清庆幸还是失落,垂下眸子。
这个时候,修化道人突然造访:“府君。”看到九瀛在场,便也朝九瀛拱手作揖了一番。
九瀛微点头,朝鱼瀛伸出手去,想带她回避。
鱼寒生按下鱼瀛的肩膀,道:“道人有事直言无妨。”
九瀛收回手,将头轻轻搁到膝盖上的手背上,嘴角噙笑盯着她看。
修化道人道:“百年间,三界死魂已清算完毕,便轮到了活死人。今日鬼差前去通州曲家欲令段槿归案,却不想曲白水、曲无竹二位多有阻挠。念及曲家为府君故交,特请府君裁夺。”
段槿...
曲白水的母亲。
黑色棋子在鱼寒生的手心微微翻转,看向一旁的鱼瀛,道:“今日闲来无事,我亲自去一趟。”
修化便拱手告退。
鱼寒生指尖轻点鱼瀛的脸颊,见凹进去一个小窝,道:“你不是无聊?便与我同去。”
鱼瀛当即拍掌叫好。
闻言,九瀛便坐正了些,好整以暇地、期待地看向她。
鱼寒生抿唇,状似未见,拉着鱼瀛起了身,作势要走。
九瀛叹气,“府君是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冷清清的黄泉府么?”
鱼寒生扭头,笑起来:“我几时说你不能同去?”
九瀛心知中计,也认命,
下一瞬,三人便现身于曲府门前。
门仆见三人气度非凡,不消多说便进去通传了。不一会,曲白水率先出来,一见鱼寒生便愣住,再见到一旁的九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寒生?仙尊?”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地转,忽地往下一瞧,竟见一小姑娘拉着九瀛的衣袖,见他看来,又拽上鱼寒生的指尖,像是二人的女儿一般。一瞬间,曲白水连何年何月自己身在何处都彻底忘记了。反应过来后,把惊讶与不解压住,终是大喜,快步上前:“寒生!真是你?你回来了?当年仙妖之战后,整个仙门都派人出去找你,没成想找遍人族都没有找到啊!”曲白水热泪盈眶起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无竹、莫负剑、白禾还有申寻梅、阿左、赫连良骏、罗泽、高娴兰、高功镇他们,还有还有,你的徒弟盛华章、阿野、辛昆和寒玉门的人,他们全部都会高兴的!”
曲白水激动得把名字点了个遍。
鱼寒生也不意外他会知道寒玉门的事,毕竟辛昆怎么说曾经也与他关系匪浅。
曲无竹紧跟着也跑了出来,大惊过后便是大叫:“鱼寒生!仙尊!”快步走近后,马上注意到鱼瀛的存在,又看到九瀛抚上鱼瀛的脑袋,温柔地看着鱼寒生,好像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人,更是惊叫:“这是....你们这么多年都在一起?你们有孩子了?!”
九瀛笑着补充:“她叫鱼瀛。”